《红袖招》莲观

2、入世冷挑红雪去

　　天光渐渐暗下来，出城踏青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回来，西坊的住宅区里更是早早就升起了袅袅炊烟，催的归家的人脚步更急。
　　而东坊，才刚刚从安眠中醒来。梳妆打扮，媚笑着准备迎接今晚的金主。在这其中，最销魂的金窟无疑属——云台。
　　“瀛洲不到蓬莱远，云台一夜百千钱。”
　　这里有天下间最华贵的屋子，最精致的食物，最体贴的下人，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最美丽的女人。“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对于金主们来说，百千钱也只是最低的消费罢了。
　　对于云台背后神秘的主人有无数种猜测，有人说是安叶的富商，有人说是犬戎在天启的暗桩，更有人偷偷推测云台其实是皇家产业，不然谁能建的起如此奢华的地方呢？
　　当然，看门的小厮才儿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他的职责是点燃挂在楼两边的红灯笼，以示生意开张。挂完后，他刚准备进去，却被一个男人拦住了。
　　那人身着一领青衫，不甚华贵，身后还背着一个斗笠，风尘仆仆，猛一看却像是远来的书生。但才儿却用烟花之地所独有的眼力，看出那青衫袖口处的几瓣海棠是汴京莳花楼的手艺，一般的人是穿不起的。
　　才儿忙笑道“不知大官人有什么吩咐？”
　　那人低声道“敢问小哥，这里可是云台？”
　　才儿一听笑逐颜开，指着门楣上的云纹黑地撒金牌匾道：“这儿正是云台”。又躬身打开珠帘，“您来的巧了，灯笼刚挂上，楼里的姐姐们都打扮好了，就等着伺候您呢！”
　　那人微微一笑，递过去两枚银锞子“多谢小哥。”迈步进了楼内。
　　那人进楼后未及开言，早有一位妈妈迎上来，口称万福，又道：“老身是徐娘，这位官人倒是脸生，可是第一次来？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道“在下姓萧”。
　　徐妈妈又道“原来是萧大官人。今日楼里有极好的新茶，官人可先坐下歇歇，待老身去叫几位知情识趣的姑娘来。”
　　那人道“徐妈妈不需麻烦，听闻贵楼莲观姑娘天下无双，妈妈只将莲观姑娘叫来便好。”
　　徐妈妈为难道“这么说官人是别人引介过来的，只是莲观姑娘轻易不见生客。想来官人也是知道的。”那人知道是妈妈要赏钱，从袖口处拿出一个荷包塞给她。徐妈妈捏捏荷包扁扁的，知是银票。当即一脸喜气笑道“大官人稍坐，老身这就叫莲观姑娘过来。”
　　随即便有丫鬟上来引他前往大厅落座，徐妈妈亲捧了香茶献上，又要摆各色时新果子。那人道“一概不用，只将你们这里擅长的小菜来几碟，再要一坛竹叶青。”丫头去后厨招呼，徐妈妈自去引莲观前来。
　　那人托起茶盏，观察起这座盛名在外的云台。只见四壁皆是椒泥涂墙，又以金粉细细的画了各式风流图画。从楼上垂下层层纱幔，将厅内隔成许多空间。只在中央起了一座高台，此时正有几名伶人吹笛弹琴。空气中焚了不知名的香，幽细深长，闻去使人眼殇骨软。
　　待要再细看时，那徐妈妈领了一个姑娘来了。那人心知此人便是莲观，凝神细细看去，只见那女子身穿青色云锦长裙，周身别无装饰，只用一只青玉海棠簪子斜斜挽了头发。眉目淡泊，气度清华，真如一支出水青莲。
　　那人笑道：“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姑娘当的起这‘莲生水中，观然自在’，在下萧碧城，今日见得姑娘，三生有幸。”
　　但看那莲观只万福道：“多谢官人谬赞，妾身不盛荣幸。”她面上虽无波澜，心下却大惊道：“他就是萧碧城，他怎么来了？难道时候已到？”

　　承光十三年，在后世被称为祸起之年，安宁了几百年的云叶大陆再一次起了乱象。而这一年，最为后来人所津津乐道的，无疑属三月初的“云台之盟”。
　　尽管后世的史学家从当时各国的政治经济军事等种种角度，深挖这场历史性的会面所带来的深远影响及其原因。但在当时，没有人会想到这只小小的蝴蝶所煽动起的席卷整个大陆的风暴。

　　当萧碧城与莲观见面后，两人并未对对方的身份有丝毫怀疑。作为天启地下势力第一把交椅的萧碧城，与东夷在天启的第一暗桩莲观，两个人不可能不知道对方，但事实上两人不可能见过面。作为黑暗里的生物，最要紧便是藏好自己，做好隐藏。
　　而两人之所以不怕别人冒充，完全是因为萧碧城衣袖上的海棠与莲观鬓发上的青玉簪子，那袖口与簪子上海棠的花瓣形状，大小，乃至于布局都一模一样。这当然不是巧合。
　　这次的会面，并不是突发事件。早在十年前，莲观便被派到天启，作为一名暗桩在云台潜伏下来。而她唯一的使命便是等待有一天，有人持着暗符与暗语前来与她会面。那暗符是两朵并蒂海棠，这图案她早已烂熟于心。而暗语便是她的名字“莲生水中，观然自在”。
　　这一切还要从安叶大陆的纷争说起，犬戎是游牧民族，生活在大陆北边的北部苦寒之地。自有记录以来，这个民族就对富庶繁茂的中原和东夷虎视眈眈，两族之间的战争几乎从未歇止。但是自从前朝的平戎将军长风率军大败犬戎，将其一族青壮几乎屠尽后，犬戎不得不举族迁往了极北的苔原休养生息。
　　但是十年前，沉寂了几百年的犬戎因一个名为呼图鲁的男人再一次强大起来。他以强硬而血腥的手段迅速统一了各大部族，“一雪前耻，重返南地”成为了犬戎各部的最大呼声。
　　面对此种情况，天启迅速与东夷联系，希望可以两国共同抵御犬戎。犬戎的铁蹄，不仅仅只踏在中原，东夷同样也是他们的猎物。接到消息后，尽管东夷刚刚经历了几十年的内乱，新生的王朝还是派出了暗桩作为信使前往了天启。
　　莲观从十六岁进入云台做丫鬟，到如今位列云台的头牌之一。长久平静而浮华的生活并未让她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在十年里，她用一切手段收集各方面有关犬戎的信息，再传回国内。虽然根据各方面的迹象，犬戎极有可能已经按捺不住，但莲观没想到会这么快。
　　莲观与萧碧城在那个夜晚谈了些什么如今已没有人知晓，但自那日后，天启与东夷之间的联系几乎是进入了明面。所有有关犬戎的情报在获得之后，就会一式两份同时传往天启与东夷皇帝的案头，两国的军事调动也几乎是同步展开……
　　但这并不妨碍后世的人对“云台之盟”加以浪漫的猜想：春风沉醉的夜，华奢的楼阁与纱帐，灯下的美人与郎君……
　　然而，即使是最香艳的版本，也无法改变它是云叶之后绵延近百年的战火中，最先出鞘的那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