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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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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梓秀在狱中大不好了,时醒时睡,却总是昏昏沉沉,其间,有大夫与他看了,好了些就审,沈梓秀开始还断断续续回着,后来干脆什么也不说了,凭你大棒夹棍伺候,受不了喊几声,又昏死过去。如此,也不知第几天光景上,牢门开了,却是程予墨和安悦桐,二人什么都没说,架起沈梓秀出了牢门,掌柜的驾车在门口侯着,沈梓秀在昏迷中再次离开京城,回到江州。
一路上鞍马劳顿,回了江州人也没大好,好在一路上虽争着赶路,却也照顾的仔细,沈梓秀被抬进门时总是清醒的,娘亲与姊姊嫂嫂们哭成一团,爹爹与哥哥们愁容满面,好容易回到了卧房劝得众人回去歇息,留了大哥并程予墨在房内,沈梓秀道:“表哥,你救了我一命。”程予墨看着他,又怜又痛,伸手将他额前乱发向后拢拢,道:“好生歇着,大夫说了忌多思,我先回了,有些事急着办,过些时日再来看你。”“嗯,表哥慢走。”程予墨又盯着沈梓秀看了片刻,才转身告辞,由沈家大哥送出了门。这一养就养的过了冬,第二年春暖花开时,沈梓秀彻底好了,只是再不戴那碧玉簪,再不提那京城事,只问了问程予墨如何救他脱身的,大哥告诉他乃是程老爷子用了先帝在时的大情面,求动了当今帝师温如筠,才将此事查了,结果并无实据,办了诬告之人,才将你救出。
宣化二十四年冬,宣帝诏告天下,容王元毓,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天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程予墨将此消息告诉沈梓秀时,沈梓秀正在作画,一株寒梅,独立风雪,风吹花落,碾落成泥。“表哥,今年北狄的生意可好?”“还好,可往年没什么差别。”“这个时侯你怎的有时间抽身回来,往年可是腊月二十前后你才回来呢,北狄民风狂放,仔细你不在出了纰漏。”“无妨,有悦桐在。你今冬未曾出门,我回来看看你,给你带些北狄的新鲜玩意儿耍。”“我欠你甚多,你总记挂着我,我却无以为报,这些年来,表哥可觉亦欠悦桐兄甚多,何以为报?”“梓秀,”程予墨抬了抬手,想拂他肩上发丝,终是放下,沉默良久,唤入小厮,自小厮手中拿过一幅画轴,轻置在案头,道:“一位故人转交于你,我明日一早返回北狄,你....你好生休息。”
沈梓秀盯着画轴,他觉得他知道那画是什么,又觉得他从未见过此画,摸索了半日终是放下。深夜,漫天花落、幽幽冷香,无端的凄楚悲凉,沈梓秀自梦中醒来,盯着帐顶,最后披衣下床,掌灯铺画,“初秋降香来”曲径通幽,暗香满院,降香树下,一人头戴玉冠,身着黑色暗金细纹外衣,外披白色大氅,负手而立,独留纸上一抺萧索背影......第二日清晨,程予墨正要乘车北去,忽听一声“表哥”,程予墨回头对上瑟瑟清晨中的沈梓秀,道:“时机到了,自有人说予你,晨风露重,早些回去。”沈梓秀抿着嘴唇,走到程予墨面前,道:“表哥,路上小心.....表哥,惜取眼前人。”
冬去春来,夏令将至,宫内御书房内仍生着两三个炭盆,把一众侍从都蒸出了一身薄汗,御榻上的人却仍披衣而坐,元毓静立在一旁,“坐吧。”“谢父皇赐座,父皇近日可好些了?”“嗯,咳疾缓了些,又熬到天暖了,咳咳咳,联老了。”近旁随侍的一位位分不高的宫嫔急忙端了茶过来,轻轻帮宣帝顺了顺背。“父皇只是忧心国事,将养一阵便会好了。”“呵”宣帝轻笑一声,对那宫嫔说:“你先下去吧,联有些事要与太子说。”“是”这宫嫔下去带走了随侍宫人,书房里只留下这对天家父子相对而坐。“毓儿可想你母妃?”“回父皇,母子情深,自然是想的。”“那你可恨父皇?”“儿臣不敢”“是不敢不是不恨”元毓起身跪倒,宣帝微抬了一下手,道:“起来吧,今日我只是你的父亲,有些事终是要告诉你的,坐。”宣帝又咳了几声,元毓忙起身扶宣帝坐直,方才回坐。“毓儿,帝王坐拥后宫,有些人却是非纳不可。联与你母妃初次相见便是那年这个时节,从一打眼,联便知道,婉儿是我今生唯一所爱,可是,当年许家手握重兵,军中半数武将是许家家将,你皇爷爷为了江山稳固,让我娶了许氏做正妃,当年联初登大宝,许氏势力遍布朝堂,联还未及剪其羽翼,皇后一朝得子便要为自家孩儿打算,排队异己、清除障碍,恰巧你当年调皮闯祸,让许家抓了把柄又加陷害。”宣帝此时双目凄然,略顿了顿,匀了匀呼吸才接着道“许家当年嫁祸之事联知晓,本欲公之于众治他许家一罪,但根基不稳,手中无可用之材,你母妃劝我以江山社稷为重,愿以一命换得天下太平,幼子平安.....联无用,枉为一国之君,却护不得妻儿周全”元毓第一次见宣帝如此伤怀,这个他平时仰视的帝王此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沉浸在痛失所爱的愧疚里。突然,宣帝一阵猛咳把同时失神的父子从过往的伤痛里拉了回来,元毓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法,上前扶住宣帝一边捶背一边道:“父皇,父皇,我这就去叫太医。”“毓儿”宣帝顺过一口气,伸手拉了拉元毓的衣袖“坐下吧,没事的,听联说完吧”接过元毓奉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缓缓神接着道:“毓儿,联于你母妃有愧,便不愿你再出差错,只得处处看护,但联毕竟不能时时盯着后宫,是以你姨娘设计接近,联便如她所愿召她入宫,只为照拂于你,你姨娘一生无子,是她不愿怀有皇嗣,且她设计皇后,也是联授意御医。东宫之位联不立中宫嫡子,一来端王性情暴躁、气量狭小,若他即位,你们一干兄弟均不得善了,二来许氏跋扈多年,联也算为你母妃报仇。”“父皇”“听联说完,联立你为太子,只望你继承大统之后要善待手足,老七构陷于你,联也亲自下令夺其封地、去其爵位,是不想你落个残害手足的名声,但既为储君,当知家国轻重,温太傅所救之人,救便救了,走便走了。太子已入主东宫,宫中诸事需有人操持,联准你自己选妃,早日大婚。”
元毓不知如何回的东宫,龙榻上那个人是爱他的母妃,同时将江山社稷托于他的父亲,是以仁爱治国使大晏四海升平的明君,他敬他爱他,望着他两眼中的期盼他不忍拒绝,可要他放弃心中所爱,他也万万不能。进了寝殿,元毓倒在榻上便不想再动了,把一干宫人吓的魂飞魄散,及至淑妃赶来才六神归位,禀退了宫人,元毓闭目问道:“姨娘,人人争着东宫之位,可为的什么?”“自然是日后继承大统。”“继承大统为的什么?”淑妃沉默片刻,道:“人人为的都不同,但即使是帝王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其实穷尽一生到底想要什么,有时连自己也不清楚了。”“姨娘可曾后悔?”“后悔?不悔这样便要悔那样,终是一样的吧。”淑妃说完起身往殿外走去,忽听元毓又问道:“姨娘可曾思念故人?”淑妃一顿,强压下眼中一涌而上的泪水,平复了语调,方说:“入得深宫,何来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