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7、第七章

　　都道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天却难得是个晴好天。
　　宗麟牵着雨桐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俩人准备了些瓜果纸钱，来给雨桐的娘扫墓。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雨桐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苏州的家。老爷曾经专门差人去了趟苏州，但是林家原来的宅院已经是一片破败，杂草丛生，如今娘的坟冢，也是她唯一能寄托哀思的地方了。
　　雨桐不语，只是默默的烧着纸钱，宗麟怕她伤心，清理完墓边的杂草之后，也过来陪着她一起烧。伴着袅袅的青烟，雨桐跪下给娘磕了三个头，宗麟也照做，磕完还双手合十闭着眼想着什么。
　　见他那认真的样子，雨桐自觉好笑，便打趣道：“难怪今年忙前顾后地这么积极准备，原来你是有求于我娘啊！”
　　宗麟眼也不睁地说：“别闹，我给你娘下保证呢！”
　　“保证什么？说来听听。”
　　缓缓睁开眼，他拉着身边人的小手站了起来，溺爱地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头：“保证爱你，疼你，照顾你，一辈子。”
　　脸颊到耳根猛得一阵燥热，雨桐忙不迭地低下了头，暗自咧嘴笑得止不住了。
　　“你何时学得这般油腔滑调了！”
　　她使劲捶了把眼前宽阔的胸膛，却被那人牢牢抓住了手。她用力，却怎么也挣不开，便由着他把自己的手拉到了嘴边，印上了温柔的一吻。
　　心扑扑地跳着，明明和他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可每每到了亲密温存的时刻，自己仍旧心动不已。她原来真的不曾料到自己已经爱他至此。可面上，她却不想让他察觉自己的深陷，害羞也好，好胜也罢，总不能让他太过得意忘形。
　　轻挠着他的手心，雨桐嘟着嘴娇羞道：“那我娘怎么回答的？”
　　宗麟嘴角一挑：“说你不听话的时候也可以打！”
　　雨桐一怔，柳眉微皱，一双含水的桃花眼里掩不住伶俐的光，“我娘没说你不听话的时候怎么办吗？”
　　“没说，她知道我一直都会听你的话。”

　　回来的路得经过武疯子的住处，俩人便也顺便去看看他。
　　宗麟回国之后特地来看望过师父，只是和雨桐在一起之后却总不得空，今天也算是正式来告知师父他们的恋情。
　　当二人手拖着手跨进院门的时候，武疯子正躺在树荫下的竹椅上喝着小酒，看见他俩这架势也不吃惊，只“嘿嘿”笑着起了身：“臭小子多长时间了，知道来看看师父啦？”
　　这些年武疯子的头发开始花白了，还是爱喝酒，但精神头一直不错，不像原来那样喝点酒就疯疯癫癫的。
　　宗麟礼貌地跟武疯子问了好，雨桐却牵着他的手躲了在他身后，有点不好意思。
　　武疯子笑笑，也不点破，对宗麟道：“我正好在兴头上呢，比划比划？”
　　“好的师父。”宗麟答应着，转身叫雨桐去旁边等着。
　　雨桐听话地往树荫下走去，经过武疯子身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师父你可轻点。”
　　武疯子听了抬手就要打她，吓得她赶紧吐着舌头跑开了。
　　宗麟学东西认真，又年轻，体力好，悟性高。原来出国之前已经能和武疯子打得难解难分了，但毕竟不像武疯子从小以武为业，要是武疯子真发起狠来，还是能拿下他的。加上这几年出国又荒废了不少，如今的他应付起武疯子来，显得有些吃力，不一会儿便被擒住了。
　　“你个臭小子，荒废成这样，连上次来都不如了，如今怕是连瑞麟都打不过了！”武疯子松开宗麟，帮他拍掉了身上的土。
　　宗麟点点头谦虚地说：“师父教训的是，我以后常过来向师父讨教。”
　　“罢了，都这么大了，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武疯子说着，故意朝雨桐眨眨眼，雨桐脸一红，捂着嘴偷笑起来。
　　“去，柜子里还有点花生米和牛肉，拿过来陪师父喝两杯。”

　　说到底，他哪会真的和宗麟生气，这十几年，教张家这几个孩子习武，已成了他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多少赶走了些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年少时的凌云壮志，倒像个越飘越远的梦，也不怎么去忆起了。

　　趁着宗麟去拿菜，武疯子对雨桐招招手： “臭丫头过来。”
　　雨桐本想跟着宗麟一起去的，见师父招呼她，便小兔子般跑了过来。
　　“追了这么多年终于追上啦？”
　　“哪有追那么多年？师父你喝点酒又胡说！”雨桐摆弄着麻花辫，仍不忘嘴硬。
　　“我是你师父我能看不出来？你自己说说，跟着我学武这些年都学到什么？到现在连套王八拳都不会打，一天到晚就想着给宗麟端茶倒水递汗巾。”
　　“那是因为师父你不会因材施教，哪有女孩子打王八拳的，丑死了。”
　　武疯子抬手又要打人，雨桐早有防备，敏捷地躲开了。
　　“打人的功夫你学不会，脚底抹油的功夫倒深得精髓。”武疯子无奈笑道，“罢了，收你当徒弟的时候就知道你的心思不在习武上。不过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宗麟那小子还真让你给拿下了。”
　　“我怎么就不能是被拿下的那一个？”雨桐那得意的小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武疯子哈哈大笑：“哟呵，小丫头厉害啊！说来听听，怎么被拿下的？”
　　“不告诉你！不过虽然目前看是拿下了，但是生米还没煮成熟饭呢！”
　　“这还不简单，用酒啊！酒可是个好东西啊！”武疯子说完又咪了一小口酒。
　　“酒？”雨桐开始还有点不太明白，转了转眼珠，忽然开了窍，急得大叫：“师父你满脑袋瞎想什么呢！我是说宗麟还没跟我成亲呢！”
　　“姑娘家家不害臊！再说你这不叫生米没煮成熟饭啊！你这叫八字还没有一撇啊！”
　　“谁说我八字还没有一撇啊！我这不已经有一撇了吗！哎呀！”
　　脑袋上一阵闷痛，雨桐抬眼便见宗麟正低头看着她，一脸无奈。
　　武疯子见状笑得更欢了：“看样子你确实是被拿下的那一个！”转而又问宗麟：“你们日子定下来了吗？”
　　宗麟的脸也开始微微泛红，低声答：“差不多定了，得等到雨桐毕业。”
　　武疯子眉头一皱，“那还有差不多一年呢！这是谁的主意啊？”
　　“家里一起商量的结果。”
　　武疯子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宗麟能明白武疯子的心情，毕竟他自己也觉得等待的时间太长了。可雨桐学校的校长是学新学的，受新思想的影响很大，非常反对在校的女学生早婚。雨桐成绩很好，一直是校长先生寄予厚望的学生，平时也给予她很多的关心和帮助，可既然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尽量周全，不能辜负了先生一直以来的栽培。
　　而对宗麟而言，雨桐中学毕业和他完婚之后，他还是希望她能继续完成大学的学业。他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了解雨桐的个性和才华，比起庭院深深中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他更想让她和自己并肩去见识下外面的波澜壮阔。
　　她应是自由翱翔的鸟，而不是飞不过沧海的蝴蝶。

　　陪着武疯子喝尽了兴，已经快要夕阳西下了。
　　俩人牵着手走在回锦庐的路上，斜阳把他们的倒影拉得很长。雨桐惯爱胡闹，此时又故意去踩宗麟的影子。宗麟不语，只笑看着她，在她略微跑远时将她拉回身边。
　　闹了一会儿，那爱耍赖的便又说累了。宗麟二话不说，手扶膝盖弓着身子，雨桐一个助跑就跳上了他的背，两个人的影子终于合成了一个。
　　抱着心上人的脖子，雨桐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走到天荒地老，该多好。思来想去，又渐渐有些出了神：今日和他的种种，不知道母亲有没有看到呢？她要是知道自己那日匆忙之中的嘱托会将这么好的一个人送入女儿的生活，定是欣慰不已的吧！
　　耳边传来轻微的鼻息声，她转眼，见宗麟的额上已经布上了一层薄汗。
　　“累不累？”她轻声问。
　　宗麟摇摇头，“不累。”说完又把她往上颠了颠。
　　雨桐心醉，把他环得更紧。
　　“诶，问你。”
　　“嗯？”宗麟头也没回，等着她继续。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雨桐羞得满脸通红，自然没注意到宗麟同样绯红的耳尖。
　　“有回发烧......”
　　听着这半截话，雨桐心头一紧：“发烧？想起我原来照顾你了是吗？想……我在你身边……是吗？”
　　宗麟意味深长地转头瞟了她一眼，憋着笑，半晌，道：“烧太高了......”
　　雨桐微愣片刻，伸手啪啪拍在宗麟肩上：“你脑子才烧坏了呢！你真讨厌！”说完挣扎着就要下来。
　　宗麟自然不依，一使劲把她颠得老高，惊得她赶忙死死环住他的脖子。
　　“那可不是我脑子烧坏了么！放着那么多温柔的不要，偏偏喜欢你这个凶巴巴的，打人疼死了！”
　　“啊！很疼啊？”雨桐赶紧揉揉他的肩膀，转眼又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凶道：“什么叫那么多温柔的不要？你说清楚！”
　　宗麟暗笑，故作得意：“我很招人喜欢的。”
　　雨桐本在气头上，见他红着耳根还不忘嘴硬，顿时也忍俊不禁了。
　　“想都别想！”她佯装嗔道，“来一个打一个！”
　　宗麟又把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嗯，以后你就拿根结实点的扫帚跟在我身后。”
　　“那敢情好！保镖钱都省了。”
　　“你倒会持家。”
　　“我贤惠着呢！”

　　宗麟不会告诉雨桐，他在感情方面其实并不早慧，那时他归心似箭，在雨巷中看见油纸伞下的那一抹粉红时，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早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