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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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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穿过层层薄雾,射出了道道金光,院子里的小花小草顶着晶莹的露珠抬起头,迎接新一天的阳光,而锦庐的大厅内,仍旧是夜一般的沉寂。
几个穿着长褂的人匆匆进了院门,在老薛身边耳语几句,老薛皱了皱眉头,疾步走进了大厅。
“老爷,人都回来了,还是没找到。”
瑞麟低头不语,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沙发扶手。本来一家人要赶紧赶到上海,再乘船去香港,现在韵宜一跑,整个计划都被打乱了。他剑眉轻皱,低头看看手表,时间紧迫,必须赶紧做决定。暗暗咬了咬牙关,他望向了雨桐。
“你带着人先走,我留下来找到韵宜直接去香港找你们。”
“要走一起走!”
不待雨桐回答,二娘沙哑的声音传来。熬了一夜,她此刻已是双眼无神,憔悴至极。她的声音苍白而无力,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婉转。“要走一起走!谁的命不是命!她已经是个大人了,谁也没有必要为她的任性负责!”
“二娘,别这么说,韵宜是我妹妹,我去找她是应该的。”瑞麟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他明白二娘的顾虑,只是现在不是患得患失的时候。
“就让她死在外面!”二娘的声音已经绝望地失去了温度,“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你这是何必呢!”一直沉默的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由不得一点闪失,瑞麟赶紧找到她,我们也好安心。这么多年了,韵宜跟我的亲生女儿是一样的,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要再这么谨小慎微,小心翼翼了。”
老夫人的声音轻柔,却终于剥下了二娘最后一点坚强的伪装,她捂着脸,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老夫人轻拍着她的背,掏出手帕给她拭泪。
“你怎么办?”雨桐站起身,轻轻拉起了瑞麟的手,担心、不舍,却也毫无办法。韵宜一天没有消息,她也一天不会安心。
“不用担心我,我会量力而行,倒是你…...”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纤纤玉指,瑞麟低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心有戚戚,“你一个人,行吗?”
雨桐轻轻地点点头:“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快些回来!”
汽笛拉响,火车缓缓启动。
瑞麟无法送他们去上海,只能在火车站目送着他们离去。看着瑞麟越来越小的身影,雨桐心里又开始焦躁起来。从五岁开始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每每他不在跟前,她总会莫名其妙地焦虑,更何况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孤身涉险,叫她的心如何能平静。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码头,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都来不及辨清是自己的奋力前行还是被人群推搡着,雨桐拉扯着两个孩子一路被挤进了狭窄的铁门。登上了趸船,才总算有了一丝缓和的空间,她回头张望,看见老夫人在二娘的拉扯下也进了门,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可好景不长,当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轮船跳板时,心已落入了谷底——日本人在跳板处设了卡!
瑞麟在临出门前特地交代她们要穿最朴素的衣服,这一路颠簸赶路,几人也算得上是蓬头垢面了,但常年的养尊处优,那脸上的细皮嫩肉是骗不了人的。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雨桐惶惶不安的时候,抬眼却看见了日本兵旁边站着一位老熟人。
这下也不用纠结了,雨桐心里暗自苦笑,就算穿着男装他都能认出来。只是眼下该如何是好?若此番被控制住,瑞麟那边就被动了,锦庐的家大业大,也只能给仇人做嫁衣裳了。她转头望望身后,铁门已关,任凭没有挤上趸船的人怎么拍打,守门的人都不为所动——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回过头,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心里却没有平静下来多少。手边的两个孩子明显被这般肃杀的气氛吓到了,没有了往日的顽皮,老老实实地牵着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心,孩子在身边,保命要紧,见招拆招吧!
身后的二娘定是看见了眼前的光景,在身后轻轻叫着雨桐,雨桐没有答应,她便也明白了意思,与老夫人对望一眼,也学着雨桐的样子,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交出了船票,日本兵仍来回打量着眼前的妇孺老幼。雨桐站在最前面,视线低垂,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望向长谷川的方向,但这并不代表长谷川看不见她。余光中,一道黑影渐渐走进,雨桐紧紧咬着牙关,一个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中飞速划过。对策,自己需要赶紧想出一个对策!
“早くしろ!(快点!)”
长谷川的低吼阴狠得像一只嗜血的豹子,吓断了雨桐的思绪。尽管之前见过多次,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长谷川是陌生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合体的西装,而是穿着日本军服,腰间别着的武&士&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吃人的罗刹。
“はい!(是!)”
日本兵恭敬地屈身点头,把票交还给雨桐,将他们一行人放行了。
冷汗几乎一瞬间沁湿了她的衣背。她拉扯着两个孩子默默前行,经过长谷川时仍然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他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一眼,装作不认识般,缓缓踱步到别处。
来不及多想,雨桐转头给了两位老人一个眼神,她们便加紧几步跟上了她的步伐。直到终于坐进了他们的包厢之中,几人才总算稍稍安下了心。
汽笛拉响,船身微微晃动,应该是起航了。不敢走出船舱,雨桐坐在窗边,紧盯着窗外纷乱的码头。那个修长的身影还在趸船边抽着烟,听见了汽笛的巨响,他像感知了她的注视似的一眼就望向了她所在的方向。她连忙紧张地缩回了脸,转念却想起他定是不可能从这巨大船身上的一扇小小圆窗上看见自己的,便也坦然了许多。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次长谷川算是帮了她们一个大忙。或许有一天当彼此不再是仇人了,她倒不介意备下葡萄美酒好好地敬他一杯,只是眼下是不可能了。
香港的潮湿似乎比杭州更甚,握个手都能挤出水来。
她们所住的房子面海,向阳,时常能看见海面上来往穿梭的大小汽船——这便是孩子们最爱看的风景了。西湖里船也多,但大多是渔船,摇摇晃晃的,总没有汽船气派。不远处的尖沙咀码头依旧吵吵嚷嚷,看着眼前的热闹光景,雨桐倒是愈发想念起西湖来了。论秀美和宁静,自是哪里也比上西湖的。
湿湿的海风挑起乌黑的发丝,轻轻掠过粉色的薄唇。女为悦己者容,到了香港之后,一家人为了还在内地的亲人们担惊受怕,雨桐自然也没有心思化妆打扮了。
他们刚来的日子,内地的通讯一度中断,焦急中老夫人旧疾又反复起来。千等万盼,终于等来了瑞麟的消息。韵宜找到了,而他也准备动身来香港,但韵宜却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他一早就料到了韵宜肯定追着李复年去了,所以他多方打探到宗麟队伍的动向,终于在战区医院找到了韵宜和李复年。在那间帐篷搭成的简单医院中,瑞麟终于明白了韵宜不顾性命追寻的,并非李复年,而是心中的理想,他没有理由再劝诫。
从思绪中回过神,雨桐走到落地镜前理了理衣襟,挎起皮包出了门。她听说他们住所附近有一所教会开办的幼稚园很不错,她准备去看看,给言诺和言爱报个名。这两个孩子最近总在家里关着,确实有些闷坏了。
大街上尽是匆匆赶去上班的人,道路上车水马龙,报童用听不懂的话叫卖着,又一个平常的早晨。雨桐拦下一个奔跑着的报童,从皮包中摸出钱夹。每天的报纸她是必买的,她一直在等着好消息,也一直害怕着坏消息。
拿出了零钱正准备递过去,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旁赫然出现的几个大字几乎令她昏厥过去——杭州城破!
杭州!城破......
眼泪一瞬间将她吞噬。
那烟波浩渺,那秋雨梧桐,那黄莺柳浪,怎经受得住这般的摧残?
她恍惚中抬头,尖沙咀尽是来去匆匆的行人,没有人为她的失魂落魄停留,这里不是家,可家在哪里?
强撑着身体,她把手里的零钱递给了已经等候多时的报童。
那小报童的脸不比他的手干净多少,清澈的眼睛在一片污渍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夫人,忽然说了句什么,才接过钱,继续叫卖着跑远了。
雨桐听不懂广东话,也无暇顾及其中的内容了,她怔怔地看着远去的小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很多年以后当她和一个香港朋友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她才终于明白了小报童的善意。
“回去再看吧!”
那孩子说的,正是这样一句话。可当时的她不懂,所以她拿起了报纸,接着看了下去。
断壁残垣,满目苍夷,她还能依稀从刊登的照片中分辨出那些熟悉的景色。而右下角的一张照片,终于成了压垮她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扶着电线杆无力地滑向地面,并不结实的身体再也压抑不住从胸口喷涌而出的悲痛,眼泪伴随着哭喊,就这样奔涌而至。
那张照片中有一位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人,他裸&露着上身,露出和年纪极不相称的精炼肌肉。那老人用大刀撑地,身上布满了弹孔,鲜血模糊了他的身子,他就那么站着死去了。
那是她的师父,武疯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那时必定已是山穷水尽,明知不可为,却偏偏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心爱的故乡挡下枪林弹雨。这便是无法言说的爱,虽然已经无力回天,可哪怕能让她少受一枪一弹的伤害,自己便愿意奋不顾身。
据说,当时负责进攻的日军分队长阻止了部下对他的继续射击,他走上前去脱去帽子,对着那个不屈的灵魂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