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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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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宜订婚了!
那日筱茵血洒锦庐,老夫人受惊病倒了,这些日子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转。二娘看着着急,找雨桐商量着,想让韵宜结婚,给老夫人冲冲喜。
虽然表面上戏谑着二娘封建,但想着韵宜和李复年这么多年了,两个人都认定了对方,结婚也是迟早的事,倒不如趁着这个契机给办了,说不定老夫人一高兴,病还真好了。
争得了瑞麟和宗麟的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可真当李家双亲忐忐忑忑地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来提亲的时候,老夫人还是不由得为韵宜捏了一把汗——除了渐老的双亲,李复年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都靠自家小小的杂货铺和他的薪水支撑。
老夫人当时就不乐意了。
老夫人早年一直想有个女儿,无奈生瑞麟的时候伤了身子便再无所出。好在老天垂帘,后来家里有了韵宜和又捡回个雨桐,算是了了她的心愿。韵宜虽说不是她亲生,毕竟也一直疼爱有加,怎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过去受苦。老夫人脸色的改变让本来就惴惴不安的李家双亲更加诚惶诚恐。二娘和小辈们赶紧打圆场,才总算是把这庄喜事给敲定下来了。
或许是二娘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老夫人的病真的渐渐好转起来,恰逢她的生辰,家里的孩子们便约定好推掉所有的事情,陪着她高高兴兴地吃顿饭。
看着满屋子欢闹着的儿孙们,老夫人是欣慰的。孙子孙女围着桌子追赶着,活泼可爱;两个儿子坐在一旁谈笑风生,眉宇间张扬着自信与睿智,英武非凡;李复年被韵宜拉到了一边,俩人小声腻歪着什么,韵宜低头,捂着嘴笑起来。
老夫人收回了目光,望向了一旁的二娘:“我始终觉得韵宜的婚事不妥。”
“有什么办法?”二娘听了太太的话,也朝着俩人的方向望过去,“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是情种,认定了就不改了。”
老夫人也无奈,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家世你也不能指望婆家能让她过上多好的日子,娘家多贴补些吧!这两个哥哥,一个是司令,一个是老板,还能委屈了自己的妹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姐你就别操心了。”
二娘正说着,却看见雨桐款款而来。
“开饭啦~”
温柔的呼唤夹杂着美食的香气,胜过最响亮的集结号角,众人迅速向餐桌靠齐。
言爱一溜烟儿钻到宗麟身边的位置坐下:“我要跟大伯坐一起!”
言诺一把抱起李复年的胳膊:“我要跟李叔叔坐一起!”
瑞麟淡定走近给两个淘气鬼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爸爸吗?
韵宜幸灾乐祸:“二哥你要是改掉和孩子抢东西吃的毛病,他们俩应该还是很爱你的。”
“臭丫头你给我过来!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我就管不了你了!”
瑞麟顺势就要去揪韵宜的辫子,被她灵巧避开躲到了李复年身后。李复年想护又不好意思,红着脸抓耳挠腮,引得其他人一阵窃笑。
欢声笑语间,雨桐已经指挥人摆好了满满一桌诱人的菜肴。这几年老夫人避世,深居简出,再加上要给宗麟避嫌,所以寿宴也只和家人团聚,并不请外宾。这是李复年第一次参加锦庐的家庭聚会,雨桐准备得格外隆重些,一早起来便驻进厨房忙活起来,亲手准备了这一大桌的美食。
“寿桃不好看的这几个,是您孙子孙女捏的,娘您可不能嫌弃!”雨桐笑着,将满满一盘子寿桃推到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端详着那几个不成形的寿桃,笑得眼睛都咪成了一条缝:“谁说不好看!我看就那个几个最好看!旁的我还不爱吃呢!”
言诺拿起一个递到老夫人嘴前,连连道:“奶奶你看这个是我做的,你吃这个!”
言爱也不甘示弱举起一个:“吃我的吃我的,这个是我的!”
“都吃!奶奶都吃!”
老夫人红光满面,就着孙子孙女的小手一个寿桃咬了一口。
“好吃吗?”言诺暗自吞了一口口水,“是什么味道的?”
“甜的!味道就像......含着蜂蜜喝糖水,甜上加甜!”
气氛起来了,宴席终于也开始了。
李复年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拿起筷子低头小心地观察着周围人的动静,耳根始终红着。偏偏韵宜是个粗神经的,此时竟自顾自地吃起来。坐在旁边的瑞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拿起酒杯轻轻磕了磕,李复年自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美酒下肚,心情也放松多了。
“我这么好的妹妹,便宜你小子了!对她好点。”对着相熟的人,瑞麟的笑容总还是习惯性地带着些玩世不恭。
“你放心!我一定会的。”李复年抬眼却看见一旁的雨桐低头捂嘴笑得玩味,便又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笑道:“不然我正给病人做着手术呢,忽然收到个什么奇怪的盒子就不好了。”
荒唐的往事历历在目,几个人登时笑作一团。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有些消极的词句总能轻易地把人的心情拉到谷底,却每每都能灵验。
欢乐正酣,宗麟的副官却忽然面色铁青地疾步而来,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显得格外突兀。他径直走到宗麟身旁耳语几句,宗麟脸色突变,众人见状也都安静了下来。
“知道了,我马上去。”
得到了宗麟的回复,副官毕恭毕敬地退后两步,却没有再离开。
宗麟低眼沉思片刻,起身望向了老夫人:“日军空袭上海,我去看看。”
他声音极平静,像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不待老夫人的回答,他转身疾步离席。
“宗麟!!!”
片刻的失神之后,老夫人终于慌了。前方便是无情的炮火,有哪一个母亲能够淡定地看着儿子离去。
踌躇着,宗麟转过了身。眼前的母亲老了,她年轻时眼里那份倔强和坚定已然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一个老人的无助和不舍。宗麟控制得住自己的声音和表情,却控制不住内心的酸楚。
“娘!”前路生死难料,或许叫一声就少一声了,“别担心,我去看看就回来。您的寿宴我没吃完,儿子过两天回来给您敬酒赔罪!”宗麟说完,不敢再看老夫人的眼睛,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
众人遁声望去,却是李复年。
“我跟你一起去,我是医生,能帮上忙!”
宗麟犹豫间,韵宜忽然站了出来:“我也要去!”
“不行!”
宗麟和李复年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可韵宜不依,径直走到两人跟前。
“为什么不行!我也是学医的,也能帮上忙!”
“胡闹!”二娘怒吼,“现在不是你闹小姐脾气的时候!”
“我哪有闹脾气,我……”
“这样,韵宜,你听我说。”眼看着韵宜又不管不顾地倔起来,瑞麟赶紧打断了她,“你看,现在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和宗麟最近肯定是顾不上家里了,雨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先在家待几天帮帮忙,等事态明朗一点了,叫复年回来,或者你跟过去,行吧?”
韵宜脑中又急又乱,一时也没有想好怎么去辩驳,纠结中被李复年拉到了身边:“韵宜,听你二哥的,在家帮帮雨桐,等我回来,好不好?”
韵宜抬眼,李复年的目光坚定不可抗拒,她知道自己只能选择同意。
锦庐内仍然灯火通明,门外的黑夜却一眼望不到边。老夫人呆呆地望着没动几口的饭菜,刚刚的热闹恍如隔世。
之后的几天坏消息不断传来,前方战事吃紧,伤亡惨重,宗麟和李复年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了。眼见着局势越来越不利,杭州也不再安全了。
看着孩子们睡熟了,雨桐起身匆匆回房。卧室地面上零零散散摆着些大箱子,她需要抓紧时间把东西收好。
瑞麟那边打探到了消息,在占领区,很多民族资本家都被日方控制起来,防止占领区的资本和工商业外流,所以一旦杭州沦陷,锦庐张家必定是重点盯防外逃的对象。这几天瑞麟几乎没有时间回家,争分夺秒地安排资本向西边转移,尽量保全云锦的命脉。一家子的老幼妇孺,经不起战火的摧残,他已经安排好一家人去香港暂避。
争执声又断断续续地传来,雨桐望向门外轻叹一口气,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忙碌走了出去。
老薛和二娘还在老夫人房里规劝着,老夫人舍不得杭州,舍不得锦庐,不愿意走,家人轮番劝导也无济于事。。
“娘,孙子孙女都走了,您就舍得啦?”看着老薛和二娘犯了难的神情,雨桐含着笑走过来坐在了老夫人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像在哄着个闹脾气的孩子。
老夫人不语,她最离不开的就是这两个孩子,怎么可能舍得,只是......
“你爹还在这里……”
话音一落,屋里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还会回来的,娘,这也是权益之计。您不走,我们肯定也不会走,到时候我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要是被日本人控制起来了,瑞麟也没有办法,爹辛辛苦苦传承的基业,也就没了......”
道理老夫人怎么可能不懂,只是情感上,也不是这么容易割舍。生于斯,长于斯,十几岁嫁入锦庐,到了暮年却要离开。这要是回得来还好,只怕是年老事多,万一回不来……
“会回来的。”雨桐像读懂了老夫人心中所想,抱起了她的臂弯软软地劝着,“您想想宗麟从小,想做的事情什么没做到过,他在前线,肯定没问题的。还有李复年这样的爱国青年做后盾,肯定……”话语间,她忽然触电般地站了起来, “你们晚上谁看见韵宜了?”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了声息。
雨桐暗呼不好,疾步走出房间匆匆往韵宜的卧室赶去。打开门,里面漆黑一片,借着走廊的光,能看见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睡过的痕迹。雨桐打开灯,一眼便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杯满满当当的牛奶,手指轻触,早已没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