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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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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是个圈,难免周而复始。
自从筱茵和宗麟那年搬出去住以后,战战兢兢的日子似乎久不曾在锦庐出现过了,如今紧张的气氛再次降临,众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瑞麟借故公司忙,天天早出晚归。老夫人好心劝和,也总被他几句话给搪塞过去了。宗麟早已在争执当天就回了上海,这几天有急事又回了杭州,也只是给老夫人来了通电话报平安,并不回锦庐。
久雨过后,阳光格外明媚。屋里飘来不算熟稔的钢琴音符,老夫人知道这是言爱在练琴,她刚学不久,弹出来的曲子自然是比不上她的妈妈和姑姑那般悦耳。
“这当家可真难啊!”
放下手里修剪花草的大剪刀,她叹着气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二娘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听了她的话低头浅笑起来。
“现在不都是交给雨桐当家了吗?”
“是啊,年轻人能折腾,像我们老了,只求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偏偏小的们还不让我们安生。”
“大姐,你就是心重,这几个孩子都是懂事的孩子,感情一直也好,闹闹就过去了,你别太往心里去了。”
老爷去世,瑞麟和雨桐开始主家,各自的称谓也就变了。自那时起,二娘便开始称呼老夫人为大姐,这也是老夫人自己提出来的。二娘自进家门就刻意把自己的地位摆得很低,除了对几个孩子,其他人的称谓都是随着下人一般的叫法。胆怯也好,聪明也罢,二娘用她自己的处世之道在锦庐安安稳稳地立下了脚跟,如今跟老夫人也是愈发亲厚了。
白皙的小手轻柔地提起茶壶斟满了石桌上的青花瓷杯,碧绿的茶叶在雪白的杯内来回翻滚,那翠绿的颜色着实惹人爱。
“喝点茶,消消气。”二娘笑得如那杯中的龙井一般清澈,“专门叫人去虎跑泉打的水,好龙井,还是得配虎跑的水才别有一番滋味。”
老夫人抬眼望了望对面那个同样开始年华渐老的女人,笑着举杯轻啜了一口,瞬间满齿留香。
“年轻的时候其实我很嫉妒你。”老夫人放下茶杯,幽幽地说着,“我是因为家世才和瀚夫结婚的,你才是他凭自己的喜好娶进来的,我一直不喜欢你,你也是知道的。”
二娘没想过老夫人会忽然提起这二十多年前的纠缠往事,却也没过分惊讶,想必是家里如今这番光景,总是容易让人莫名的哀愁。她仍旧浅浅地笑着,不说话。
“这些年,想必你也是战战兢兢地过来的,不想到了现在,咱们俩倒成了说话的伴儿了。”
二娘低头笑叹:“这女人啊,呵,男人也一样,总是容不下自己爱的人心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但瀚夫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你,这个我很清楚。我很爱他,他那样的男人哪个女人碰见了不动心呢?我能天天看着他,和他有个可爱的女儿,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你聪明。”
“我们家没有笨人。”二娘说笑着,忽然柳眉微抬,“啊!还真有一个,韵宜!”
老夫人听罢笑出了声:“韵宜那丫头,将来的终身大事你可得把人选好了,性子太单纯了!哦,对了,她和那个医生怎么样了?”
“那男孩子我见过一次,倒是个老实人,家境不好但是很上进。哎,其实我只求她一辈子安稳幸福就行了。”
“韵宜会的。你也不看看她哥哥嫂子一个二个凶悍成什么样儿,那医生要是对韵宜不好,怕是被吃得渣儿都不会剩。”
这话一出两人都笑开了,只片刻,老夫人的心又沉了下来。韵宜他们这一辈孩子不算多,但却抱团抱得厉害,兄弟姊妹之间相亲相爱,是是非非过后也没有生过什么嫌隙,如今这局面,却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只盼着孩子们能早点醒悟,尽快了结了愁人的局面才好。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彼时的老夫人没有想到,这僵局因筱茵而起,也终由筱茵打破了。
夜已深了。
四个深棕色的皮箱在木质地板上一字排开,穿着白底碎花旗袍的窈窕女子屈膝浅蹲,依次挑开了锁扣,箱子里的五颜六色一下子便跃入了眼帘。
“都是国外货,不过款式旧了些,你别嫌弃。”
筱茵信步于几个箱子之间,眼神在那几箱色彩间流连,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眼底徘徊。
“这些都是你怀言诺和言爱的时候买的,有时候看着实在喜欢,我就自己留着了,都在这儿了。你和瑞麟肯定还会有孩子,能用得着,这些东西,我带出国也不方便。”
看着那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和玩具,雨桐心中百味杂陈,那个被血染红的夜晚,又开始慢慢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看见她低头不语,筱茵倒笑得轻松:“他......很宠言诺和言爱吧?”
雨桐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扯起了一个不算自然的微笑,点点头:“他很喜欢小孩子的。”
“不是因为那是你的孩子?”
她依旧笑着,眼神里带着些玩味,没有了往日的挑衅,却更像在开一个善意的玩笑。
雨桐笑着摇摇头:“我五岁时刚被娘带回家,大家都嫌我脏,连瑞麟都叫我小叫花子,只有宗麟,不嫌我满身的泥污,把我从黄包车上抱了下来。他真的很善良。”她喃喃说着,眼光又移回到箱子上,“要是你的孩子,他肯定宠得更不得了,那可是他的亲骨肉。”
笑容就那样凝固在脸上,筱茵觉得眼前的世界又开始模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总算是稍微缓解了胸口的憋闷。
“其实,你们还很年轻,还会……”
“你别说了!”筱茵平静地打断了雨桐,“我愿赌服输。”
窗外夜已深沉,相顾两无言,这屋里便和心一般的死寂了。
“什么时候出发?”良久,雨桐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天。”
“这么急?宗麟知道吗?他现在人就在杭州。”
筱茵摇摇头:“不敢说,他要是明天出现了,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留我,我就真走不了了。”
“筱茵你听我一次!”雨桐的语气说不出的急切,“留下来,一定可以重新开始!你为什么非要一直错下去?”
“因为我第一步就走错了!后面的选择是对是错,根本就不重要了。是我......害了他。”当自己终于勇敢地抬起头来直面过去时,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我们回不去了。经历过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抹去。我现在只希望他过得好,能开始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没有你,也没有我。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的报纸就会登出我发的离婚启事,都结束了。”
她那样坦然地看着雨桐,没有了昔日的傲慢,却多出了几分释怀和自信。如果人生注定孤单,那即便多不舍,也只有放下过去才能继续前进。曾经她以为只要她想,这世上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直到自己遍体鳞伤之后,才知道人定胜天这个词,更像是精神上的鸦片——胜利者披着它的外衣以为自己从此能强过命运,失败者瞻仰着它的绚烂相信着有朝一日它终将眷顾自己。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怕才是它华丽外表掩盖住的腐烂真相吧!
嘴角不知觉地挑起了一丝轻笑,她收回了思绪,从手袋里面摸出两把钥匙递给雨桐:“这是我买的两辆新车,就停在我的院子里。当年我答应过送给两个孩子一人一辆大汽车,我说到做到。这也算是......我以伯母这个身份,送给他们最后的礼物了。”
“玩笑而已,你何必当真!你一个人出国,需要钱的地方多得是,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不待说完雨桐便把钥匙又塞回了筱茵手里。筱茵笑了笑,顺手把钥匙放在了桌子上。
“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上次匆忙之中见了他们俩,当长辈的,也没给见面礼,这算是补上了。”她说着,春葱玉指轻巧地端起手边的茶杯举在雨桐面前,“以茶代酒,喝一杯吧!”
雨桐望着突然而来的茶杯微愣,却也很快释然地笑了,举起了茶杯轻轻一碰:“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怨憎会,爱别离?”
筱茵粲然一笑:“算!”
“那就一笑泯恩仇吧!”
没有美酒的浓烈,却有龙井的甘醇。世间万般,一个缘字总是最难猜透的,明明刚入心底,却又要离去。
因为是深夜前来,怕惊扰其他人,筱茵的车并没有开进来。雨桐把她送到院门口,终究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刻了。
“寂寞就回来,人生很长,任何时候回头都不晚。”
“知道了。”筱茵望着雨桐,笑得轻松。
那笑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阴霾,在皎洁的月光下,雨桐发现那张原本就精致的脸上透出的淡定与从容,竟让眼前的女子美得如此惊艳!
“走了。回去吧。”她笑着,转身离去。月光勾勒出她婀娜的背影,白色的旗袍在夜色中莹莹发亮,像黑暗中遗世独立的雪莲——原本可以再次绽放她的美丽。
暗夜中的枪响惊醒了沉睡的锦庐。
雨桐只感觉到耳边迅速蹿过一股滚烫的热气,不急反应便被一旁守门的老薛扑倒在地。
枪声四起。
雨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仅仅片刻的时间,枪声骤停,人声嘈杂起来。赶过来增援的卫兵将她扶起,惶恐中她扶墙站稳,却一眼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筱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