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45、第四十五章

　　今日的锦庐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老爷出院已有些日子了，虽然依旧不能操劳，只能在家将养着，但精神好多了。这次恰逢老爷生辰，雨桐又怀孕，太太嘱咐要在家大操大办一场，好好热闹热闹，扫扫家里的阴霾。而生意场上也有好多业务往来的关系，需要老爷和太太做个交接，趁着这个机会，也可以顺便给太太平平路。
　　雨桐挺着滚圆的肚子，在宴会场中来回穿梭，招呼客人，安排饮食，忙的不亦乐乎。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她已经慢慢理顺了手头上的事情，渐渐游刃有余起来。
　　大帅今天也给足了老爷和宗麟的面子，亲自赴宴不说，还给老爷和雨桐一人备了一份大礼。
　　如今和谈已经没有意义，该演的戏也都轮番登了场，剩下的不用猜，也只能是兵戎相见了。不多时，队伍就会开拔，此番强强相争，必有一场恶战。
　　想到不久便是连日的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雨桐这次格外注意让大帅尽量吃好、玩好、休息好。大帅喜好梨园雅韵，她便特地为他从外地请来了有名的京剧班子，又专门安排了善做北方菜的厨子，在宴席中搭配了几道北方菜和风味小吃。大帅很是受用，直夸雨桐细心。

　　看着整个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雨桐也终于安下心来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歇歇脚。怀着双胞胎辛苦异常，加上连日来为了宴会的筹备殚精竭虑，她体力上明显有些吃不消。
　　“喂，你没事吧？”
　　雨桐闻声抬头，来人正是筱茵。她柳眉轻皱，显得有些担心。
　　雨桐摇摇头：“没事，就是累了，坐一会儿。你不去跳舞？”
　　“我也跳累了。”筱茵说着，顺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这身裙子不错。”
　　“我挑衣服什么时候失过手？”带着明显的得意，筱茵偏头睨了睨雨桐，“不过你现在也别想这些了，穿什么都是这个样子了，等生了再说吧！”
　　雨桐抚肚轻叹：“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杂七杂八，咱们就各司其职吧。”
　　筱茵听完不禁失笑：“你这贫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改，还得传染你呢！”
　　筱茵自知不敌，也不恋战，慵懒起身：“我帮你招呼客人，你上去休息会儿吧，别逞强了。”
　　雨桐微笑着点点头，目送着她翩然离去。
　　这段时间以来，筱茵不断向她示好，还总送来小孩衣裳。男孩的女孩的，大的小的，但凡她看得上的样式，一车一车地往回拉。雨桐时常怀疑她怕是把人家柜台里面的货都搬空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是乐于接受这一切的。事情过去了这么些年，他们几个人都在各自的身份上平稳地生活着，终究是一家人，不能总隔阂下去，如今这样倒是个很好的开始。
　　正低头发着呆，雨桐忽然被视线中闯入的东西打断了思绪，定睛一看，竟是两把小木剑。再抬眼，便是武疯子胡子拉碴的笑脸。
　　“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等你好半天都没看见你！”
　　武疯子笑容满溢：“送给我的两个小徒孙！”
　　这桃木剑正是他亲手为雨桐的孩子做的。剑柄上雕上了好看的云纹，打磨得光滑细腻，配上殷红的小穗，神气又不失可爱。
　　雨桐接过小桃木剑来回比划着，爱不释手。
　　“师父我觉得你可能得再削一把。孩子他爸可能也喜欢玩。”
　　“我看得再削两把，免得孩子爹娘争着玩桃木剑斗嘴打架！”
　　雨桐一听笑开了花：“还是师父了解我。谢谢师父！我太喜欢了。”
　　武疯子慈爱地摸着雨桐的头，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傻乐，若有所思。
　　“我看你和向筱茵处得还挺好，怎么，一笑泯恩仇了？”他忽然问。
　　“事情都过去这些年了，更何况她对宗麟确实挺好的，我又何必揪着不放呢。”雨桐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有些感慨，“我也是快当妈的人了，这些年，瑞麟一直在身边陪着我，护着我，我对他的感情和依赖也越来越深。我和宗麟……虽然现在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遗憾，毕竟，我们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可只要他幸福，我就安心了。这幸福是谁给的，不重要。”
　　武疯子听完，也难免跟着感慨起来。这三个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这其中的爱恨纠葛他也是一路亲历过来的。雨桐说的不无道理，如今若彼此都能有个幸福的归宿，倒不辜负当初爱别离时留下的血和泪。
　　“筱茵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的，对我特别好。前段时间我孕吐得什么都吃不了，一丁点油腥味都闻不得，她天天过来给我做桂花糖藕。这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特别费工夫，老实说，我挺感动的。她还给宝宝买了好多衣服，现在屋里都堆满了，五六岁的衣服都有。娘还叮嘱铺子里制小孩儿衣服呢，我都叫停下来了，筱茵买的就根本穿不完。”
　　武疯子听罢点点头：“那就好。只是......师父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
　　雨桐本还说得满心欢喜，武疯子这话一出，便也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师父知道你容易和人亲近，但你和向筱茵，面上过得去就行，别放太多感情在她身上。”
　　这话说得很突然，雨桐也一时没回过神来。武疯子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又道：“向家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你只记住师父的话，以后交好归交好，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雨桐有些摸不着头脑。筱茵脾气是暴躁了些，但之前针对她的种种刁难，无非也是太在乎宗麟了。为人行事是嚣张了些却并不算得阴狠之人，不像是能兴起大风浪的。可武疯子这些年在大帅麾下做事，了解到的东西定是比她多的，想必他也有别的顾虑。于是她便也没再追问，乖顺地朝武疯子点点头。
　　“得了！我去喝酒去了。”得到了回应，武疯子拍拍腿起了身，忽而又回头指着雨桐的大肚子说：“这两个小家伙，将来还送到我那儿去吗？”
　　“去！学会走路就送过去！就从王八拳开始学。妈妈在哪里跌倒的，就让孩子从哪里爬起来！”
　　武疯子听完笑得直摇头，哼着小曲儿朝他挚爱的美酒走去。

　　闹了一整天，锦庐终于回归了宁静。
　　雨桐累坏了，斜倚在沙发上指挥佣人们打扫收拾。太太和二娘已经上楼伺候老爷休息去了。宗麟和筱茵送完最后一批客人，也回到了客厅。
　　“你们坐着歇会儿，我去安排他们收拾。”
　　筱茵说着，松开宗麟的胳膊走开了，反倒是雨桐有点不知所措。筱茵素日里把宗麟看得很紧，更不可能留他和雨桐独处，此时不知怎么却突然转了性子。
　　“你们俩，没事吧？”望着筱茵的背影，雨桐小心翼翼地问宗麟。
　　宗麟笑着摇摇头：“能有什么事。”
　　雨桐愈发困惑：“筱茵最近变得都不像她了。”
　　“不习惯？”
　　“嗯！”
　　“你再逗她两下分分钟发脾气，要不我们试试？”
　　雨桐噗嗤笑开了。如今宗麟骨子里暗藏多年的顽劣日益凸显，可见素日里筱茵惯得厉害。
　　见雨桐只顾着捂嘴笑，宗麟便也不语了。周围有佣人来来回回忙碌的嘈噪声，两人之间却安静得紧。
　　雨桐笑够了，在这安静中又体会出一两分手足无措来。缓缓放下手轻咬着嘴唇，她颔首偷瞄了眼宗麟，撞上他视线的瞬间又赶紧躲开了。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啊？”她无话找话。
　　“这可是军机。”
　　“哦~那你别说了。”
　　宗麟望着她小老鼠般滴溜转着的眼睛，顿时玩心又起。
　　“没几天了。去江西九江，大帅亲自督战，目标是拿下南昌。”
　　雨桐吓得头皮一麻，猛地抬头望向宗麟时已然目瞪口呆。自己本是无心的一嘴，这个挨千刀的还真说了。军机关天，这不是存心害人嘛！
　　“我……什么……什么都没听见。”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结结巴巴搪塞。
　　可混球就是混球！宗麟嘴角微挑，淡淡然道：“说谎，你都听见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雨桐气头真起了，混劲便也上来了。她腰一叉背一挺，挑起了她的小下巴：“那你想怎样！”
　　宗麟却不答，坦然迎接着她射过来的带刀的眼神，终于没忍住低头笑起来：“还说别人，自己还不是一逗就发脾气。”
　　雨桐自知被耍，气得直跺脚，却见眼前人笑得都咳嗽了，脸涨红得像猴子屁股，登时自己也觉得滑稽，气便霎时间全散了。
　　笑罢，又生出些感慨来。宗麟、瑞麟和自己，三人之间都太过熟悉了。还好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他们始终都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未曾变成兵戎相见的敌人，不然分分钟掐住对方的软肋，刺伤自己的心。
　　待两人笑尽兴了，方才困扰着雨桐的那一丝手足无措的感觉便也荡然无存了。

　　“这次，应该没问题吧？”半晌雨桐又问。
　　宗麟没有回答，望向她勾了勾唇角，便兀自倚到了沙发上。雨桐心中“咯噔”一下，冷汗都被他吓出来了：“打不赢？那干嘛还去？”
　　“大帅觉得打得赢，就得去。”
　　雨桐急了：“你为什么不劝劝他？”可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是说了句废话。宗麟定当是规劝过的，只是这队伍终究不是他的，他也不能违背了大帅的军令。
　　“罢了。既然你都知道结果了，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爹现在身体成这样了，瑞麟又不在，你要再有什么事情，这个家就垮了。”
　　宗麟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暗自伤怀的雨桐，不自禁地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手指抬起的那一霎那心中过电般地一惊，赶忙又默默然握紧了拳头，还好旁人没有察觉。
　　“别担心。”他接着想说自己有分寸，又突然想起雨桐曾为这句话跟他置过气，便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虽不是真的就放心了，可有他这句话雨桐却也安心了好多。习惯性地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招呼宗麟过来。宗麟不解，却还是坐到了她的身边。刚坐定，就被她一把抓起了胳膊，他没有防备，身体猛地一僵。
　　雨桐感觉到他的闪躲，反而玩心更甚，卯足了劲儿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肚子上，又低头对着肚子喃喃自语道：“宝宝，这是大伯哦！”
　　宗麟本还僵着，可雨桐肚子里的宝宝像是听懂了妈妈的话一般，竟一脚踢在了宗麟的手上。宗麟惊得瞬间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了——那便是生命，充满着希望与奇迹。
　　“大伯一定要平安回来哦！”
　　雨桐如水般的嗓音在宗麟心里激起了滚滚浪涛。他突然想起有次在黄山顶上，初升的太阳穿过重重云雾向他拥来，他闭上眼，看见阳光钻进了心里——正如此时。他低眼浅笑，语气却坚定：“嗯！我尽快回来！”

　　当筱茵忙里偷闲来到客厅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刻。宗麟温柔的笑颜像把利剑直刺进她的心里，身子不知何时竟开始颤抖起来。
　　她并非真的不介意宗麟和雨桐独处，她只是想试着去当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宗麟喜欢的妻子。可眼前的一幕让她如何自处。
　　幸而雨桐抬眼看见了已是满目愠色的筱茵，赶紧陪着笑向她示好，又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筱茵本欲发作，终究还是忍住了。她暗自平复了心情，沉默地走过去坐在了雨桐身边。
　　雨桐知她心中不快，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手放在了肚子的另一边，又低头轻语：“宝宝，这边是伯母哦！她给你们买了好多漂亮衣服哦！”
　　可关键时候，宝宝却不给面子了。雨桐说完半天，肚子也没有什么动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诡异。
　　雨桐清清嗓子：“你自己来跟他们说说话，你常来，他们能认得你的声音。”
　　筱茵觉得跟肚皮说话太莫名其妙了，可抬头却见宗麟正微笑着点头鼓励自己，于是也慢慢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脸凑到雨桐的大肚子旁边，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雨桐也鼓励道。
　　筱茵想想，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多大的决心，轻声说：“我明天再给你们买一车衣服来。”
　　这话一出，不仅雨桐，连宗麟都笑弯了腰。
　　筱茵被他们笑得怪不好意思的，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宝宝忽然动起来。筱茵感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下划过去了，吓得尖叫一声收回了手。
　　“看吧，他们认得你的声音，刚才可能是在翻身。”雨桐解释。
　　筱茵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普通的胖肚子能有这么多的神奇的反应，一时好奇心也被满满地勾起来了。她赶紧又把手扶在了肚子上，试探着说：“伯母再给你们每人买辆大汽车！呀呀呀！又动了！”得到回应的她手舞足蹈地像个孩子。
　　“你都快把家里的一点儿家当全给许出去了，你再许两套宅子出去我就要哭了。”宗麟玩笑道。
　　筱茵此时心都快飞起来了。宗麟以往和她交流都不多，更别说像现在这般开玩笑。她眉目含情地望着宗麟，低下头又对着肚子兴致盎然道：“再让大伯给你们一人配一架大飞机！”谁知话刚说完，雨桐的肚子竟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抖起来。
　　“打嗝了！”
　　“还会打嗝呢！”筱茵惊讶不已。
　　“是啊！哎呀你们两口子别逗了，看把宝宝给乐的。”雨桐说着，扶腰起了身，“我上楼休息了，你们今晚别走了，就在锦庐睡吧！房间我已经叫人收拾出来了，都换的干净的。”
　　筱茵目送着雨桐上楼，转眼看见宗麟仍然是满眼笑意，素日里冷峻的面部线条此时如水般温柔。她看得有些痴迷，忍不住又扑进他的怀里。宗麟先是一怔，继而也顺势环住了她。
　　“多好玩！我们也赶紧要一个好不好？”
　　宗麟满目柔光，点了点头。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大帅也终于带着宗麟和润阳出征了。
　　锦庐的日子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虽然大家都绝口不提和这场战争相关的任何话题，可所有人都紧张地关注着每一份战报。

　　夜已深，锦庐的电话铃声忽然大作。

　　雨桐撑着腰由老薛扶着下楼来。
　　“大少奶奶说什么了吗？”雨桐压低声音问。
　　老薛摇摇头：“没有，说要找你，声音有点着急。”
　　“爹娘他们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们。”
　　“瞒着！问起来就说大少奶奶心情不好找我聊天。”
　　老薛连连点头：“知道了二少奶奶。”

　　昏黄的台灯无法照亮宽敞的大厅，却把躺在沙发旁的电话听筒照得刺眼。雨桐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放在耳边，还没出声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抽泣声。
　　“筱茵？”
　　“雨桐！怎么办！我刚收到的消息，我爹带出去的十五万军队几乎全军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