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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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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笼罩在湖边,湖面吹来阵阵凉风,夹杂着丝丝寒气,曼璐不由得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披肩。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把盖在宗麟身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提了提,却不想这细微的响动,还是把他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曼璐声音清甜。
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加上本身年纪也小,看起来很是甜美可人。她聪明,安静不多话,这也是宗麟每每应酬需要的时候总会点她的原因之一。
宗麟惺忪睁开眼,曼璐赶紧拿过他的外套给他披上,又起身给他泡了一杯西湖龙井。他昨晚酒喝多了,不知何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此时猛然醒来正是头昏脑涨的时候。他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一股暖暖的雾气扑面而来,人顿时清爽多了。几口热茶下了肚,曼璐已经端来了热水,搓好了毛巾。
“我帮你还是自己来?”曼璐歪头笑问。
“给我吧。”
宗麟接过毛巾,放在脸上捂了一会儿,摘下时人也清醒的差不多了。他起身,曼璐上前帮他整理好了领带,又帮他穿上了外套,拉抻整齐,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说:“好了。”便挽起他的胳膊,一起走出了船舱。
经理早就已经等在船边了,看见宗麟过来,连忙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大少,休息的可还好?”
宗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着。
经理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道:“大少,有位客人在外面等了您很长时间了。”
宗麟听罢放慢了脚步,“谁?”
“我。”
宗麟遁声望去,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中悠闲地喝着咖啡,不是长谷川还能是谁。
“冒昧打扰大少的好兴致了。”长谷川意味深长地看看曼璐。
宗麟低头在曼璐耳边轻语,示意不能送她回家了。曼璐薄唇微翘似有不悦,却也乖顺地答应了。她向长谷川微微点头示意,便翩然离去了。
“长谷川先生这么早找我,肯定没什么好事。”宗麟点起一根烟玩笑道。
“那可未必。”长谷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曼璐消失在拐角,终于撇回头来望向宗麟,嘴角的笑意十分玩味。“我知道大少昨晚定是劳累过度,特地清早赶过来,想请大少一起喝杯清茶提提神,不知道大少赏不赏脸?”
“我正好饿了,长谷川先生不介意顺便把早餐也安排了吧?”
长谷川做了个请的姿势,宗麟面色轻松地应承着,随长谷川一起出了门。
车子左拐右拐,停在了一家日本料理店门前。天色还早,街上也没有什么人,四下安静得很,宗麟下车稍稍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便随着长谷川进了门。
日本人的风雅有着他们鲜明的特点,虽说其精髓都是从中国历朝,特别是唐朝文化中研习、模仿的而来,但或许由于国土狭小的缘故,多少年的传承过后,他们的东西似乎少了些大气倒多了几份精致。
就拿眼前两人端坐的雅室来说,小小的纸门之后,竟别有洞天。不大的榻榻米外带着个小巧的院子,不知从哪里引来的山泉水顺着竹管潺潺流入石头堆砌的水池中,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快活地游着,几片玲珑的小荷叶随着水波摇曳。院子的一角竟然还有个小小的竹林,一座长满青苔的小石桥从里面跨出了一角。
宗麟打量完雅致的院落,又把目光放回到餐桌上。各色寿司,生鱼片整齐地码放在精致的盘子里,一旁的味增汤看起来有些寡淡。同样尤显寂寞的,是前面的一条瘦小的烤秋刀鱼,宗麟笑笑,却没有动筷子。
“怎么?不和大少的胃口?”长谷川挑眉问。
宗麟轻笑:“长谷川先生一向细心,又深谙中国文化,怎么会不知道中国人早餐不喜冷食?”
长谷川却不以为然道:“不瞒大少,这一餐是我特地为大少准备的。大少只觉得这些不是你寻常所食,但不亲口尝尝,怎么会知道不好吃呢?我这里的厨师在日本都是顶级的,不是一般日本料理店可以比拟的。”说完夹起一块生鱼片,在味碟中沾了沾翠绿的芥末,又点了点酱油,礼貌地放入宗麟的盘中,“请!”
宗麟也不推辞,夹起来一口吞进去,提了提眉毛:“神清气爽。”
“我说的没错吧。”长谷川的笑容有掩不住的得意。
宗麟放下筷子,眯起眼睛似是在回味,半晌却道:“长谷川先生应该知道我们中国有一种食物叫汤包。咬一口,满嘴流油。咬破个小口让汤汁流到调羹里,趁着烫喝下去,身子也暖了,大清早的寒意也被冲得一干二净。我现在忽然有些想念了。”
长谷川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只喝口茶,陪着笑,并不表态。
宗麟笑得不动声色,也举起茶盏轻啜一口:“有什么话直说吧!我不喜欢绕弯子,你是知道的。”
长谷川点点头:“那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眼下的局势,大少有什么想法?”
宗麟摩挲着眼前的茶盏,没有回答。
“大少是聪明人,怎会看不出这场争端最后的结局。成王败寇,历来失败者的下场都不会好。我怜惜大少的才华,这些年的接触,我能看出大少是个难得的帅才,这样的人才若登场不久便匆匆陨落在历史的长河中,实在是让人惋惜。所以......在这样的局势下,你还是不愿意跟我们精诚合作吗?”
“我也没说不愿意啊!”宗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悠然放下了茶盏:“可毕竟队伍不是我的。说到底我终究是个外人,就算大帅不在了,还有润阳,这统帅的位置,是轮不到我的,我也没什么兴趣。”
“这世道,还有置身其中的人,对权力不感兴趣的?”
宗麟抬手抹了把脸,似是在伸懒腰,又像是想起了些许如烟往事。
“权力这个东西,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有兴趣,我觉得它几乎是万能的,但当我千方百计得到它以后才发现,不过如此。”
长谷川坦言:“那是因为你的权力还不够大。”
宗麟失笑:“每个人的志向都不一样,我就盼着每次来见我红颜知己的时候,不用总这么躲着藏着就好,其他倒没什么特别的理想了。”
长谷川听完笑得直摇头:“你不老实!”
“男人嘛!”宗麟惬意地点起一支烟,吞云吐雾起来。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问:“你们已经占了济南了,这么着急吗?”
“因为铁路。”
日本人想打通从天津到南方的铁路线,这就绕不过大帅的地盘,这也是这些年来大帅和宗麟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始终费尽心机与日本人周旋的核心——铁路不能给,若这条交通命脉交出去,一旦中日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铁路。关税盐税我都可以还给你,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王,我们会给予你最坚定的支持。”
宗麟听罢深吸一口烟,笑叹:“一边是被中央军剿灭,从此偃旗息鼓;一边是获得你们的支持,称王称霸。我似乎没得选啊!”
“傻子都能看出来,更何况大少你是聪明人。”
“我得想想。刚从温柔乡里出来,脑子容易发热。”
宗麟的故意拖延长谷川哪能不明了,只是现在还不适合和宗麟翻脸,于是也耐着性子陪他闲扯道:“所以我说你不老实呢,又开始跟我绕圈子了?”
宗麟掐灭了烟,正欲继续胡侃,门却忽然开了,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疾步而来,在长谷川耳边低语了几句。长谷川抬眼看了看宗麟,低声让那人下去了。
“大帅很紧张你啊?这么快就派兵把我的店给围了。”长谷川意味深长地说。
宗麟故意叹了口气,头摇得苦闷:“被你害惨啦长谷川先生!”他眉头紧锁地“啧”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耐地轻叩着桌面,“是我太太。醉酒不归被逮了个正着!”
俩人一走出门便看见门口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筱茵坐在一辆黑色林肯轿车里面,正焦急地望向料理店的方向。
见到宗麟平安出来,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于是也不再张望,扭头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等他上车。
宗麟笑着和长谷川道别,临别不忘打趣道:“长谷川先生下次再请我喝茶可别这么出其不意了,结了婚的男人有很多难言之隐的。”
长谷川也不忘礼尚往来,笑答:“明白了。看这架势也知道大少平时日子不好过。”
心照不宣的两人就此道别。
望着大队人马扬长而去,长谷川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老狐狸带出个小狐狸!”
宗麟钻进车便靠着筱茵的肩膀佯装睡觉。筱茵对刚才的一幕还心有余悸,忍不住回头想看看长谷川是否跟着。
“别回头。”宗麟闭着眼睛说。
筱茵赶紧转过头来,盯着前方不敢再动。
“吓死我了。”她紧张地说,“接到信我都慌了神,把能带的人都带过来了。”
宗麟似乎真的困了,声音低沉而慵懒:“怎么收到信的?”
“有个卖报的小孩来敲门,说一个女人给他一个大洋,让他把纸条交给我,我会再给他一个大洋,就这么收到的条子。我也不知道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不敢冒险,还是带人过来了。长谷川又找你干什么?他为难你了吗?我爹知道吗?厂子里的事到底是不是他们干的?他也够厚脸皮的还敢来找你!”
宗麟懒散坐起身子,就这么盯着筱茵自顾自地焦躁,却半天没有回答她,倒把筱茵弄得一头雾水。
“怎么了?”她问
“我以为你会问我昨晚去哪了,怎么会冒出个女人。”
当头一棒,筱茵这才如梦初醒。是了,这个女人如何能知道宗麟的去向,那只能是一大清早宗麟被长谷川带走的时候,她正在身旁......
筱茵呆住了,不敢再想下去,眼见着泪水马上要决堤。
宗麟不易察觉地勾起了嘴角,说:“你以为我会傻到在你爹的眼皮子底下玩女人?”
筱茵这下更糊涂了,转过头呆呆凝望着宗麟,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完全不够用了。
“你爹的人。”
“那个女人?”筱茵讶异,“那她为什么不直接通知我爹?”
“或许她以为我还不知道她的背景吧。”
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筱茵乖顺地钻进宗麟怀里,紧紧搂住了他。天知道她刚才有多害怕,因为她负气而走的宗麟,若真有什么事情,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生我气了?”宗麟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筱茵伸手揉揉宗麟被闹钟砸到的胳膊,心疼地问:“疼不疼?”
“你不揉还不疼的。”
筱茵破涕为笑,把头枕在了宗麟的颈窝,低眼抚摸着他衬衣的纽扣:“我哪会真的跟你生气。这些年我跟着了魔一样,总是追着你,赶着你,生怕跟不上你的步伐。你不理我,我就只能安静地守在一边;你不回家,我也只能开着灯等你回来,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爱你,爱得那么卑微,根本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我也不想这样,我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怕一旦我也不努力了,我们两个人就真的越走越远了。”
“你后悔嫁给我吗?”宗麟把筱茵搂进怀里,用下巴轻蹭着她头顶的秀发。
“不后悔!”她回答得那么坚定,听得宗麟心里发沉。
这世间,安得双全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