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41、第四十一章

　　清脆的高跟鞋声回响在空旷的走廊，与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交融在一起，让人心中徒生无端的焦躁。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子手提着皮质行李箱，快速地穿过走廊，在尽头的一间病房前驻足。她望着白色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口的响动惊动了屋里的人，遁声望去，众人略显疲惫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爹，您怎么样了？急死我了！”雨桐哽咽着扑到老爷床前，眼泪簌簌往下掉。
　　躺在病床上的老爷神色憔悴，看见雨桐倒也强撑着笑了笑：“好多了。”他虚弱地说，“都说了让你们不要回来。”
　　雨桐摇着头，紧紧握住了老爷的手：“您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爹，您不能有事......”话未说完已然泣不成声。
　　一旁的二娘连忙拿出手帕给雨桐拭泪，温柔的声线一如往昔：“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跟瑞麟怎么样，都好吗？”
　　雨桐拭着泪点点头：“好，都好。收到你们的消息我们本来准备一起回来，后来说爹度过危险期了，我就让瑞麟暂时先别回来，等我的消息。”
　　太太几年没见到雨桐了，这些日子又经历了这么多烦心事，难免心生感慨。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还在大洋彼岸的小儿子，心中愈发惦念起来。
　　“瑞麟还淘气吗？”她慈爱地摸着雨桐的头问。
　　雨桐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厉害着呢！他脑子聪明，但凡用起功来，比谁都厉害！娘你不知道，他现在还会做饭呢，他炒的肉丝可好吃了！”
　　太太佯装不高兴了：“走之前你风风火火地学做饭，怎么出去了倒让瑞麟做饭了？”
　　雨桐一听也来了劲，故意嗔道：“看吧看吧，媳妇就是没有儿子亲。婆婆不管怎么说，都是偏帮着儿子的。是他自己要学做菜的，他可乐在其中了，看把娘你心疼的！”
　　太太被雨桐逗得笑骂：“你个臭丫头，嘴巴还是这么不饶人！你得亏是我的儿媳妇，要是碰见个恶婆婆还不撕了你的嘴！”
　　雨桐赶紧抱起太太的胳膊：“我知道娘舍不得！”
　　病房冷清久了便像个冰块，把待在里面的人也生生冻着了。雨桐这一回来，总算给死气沉沉的气氛带来些许温度。

　　云锦丝织厂在上海的分厂被烧了，连累好几名工人葬身火海。老爷气急攻心，突然病危入院。虽然后来家里给远在美国的瑞麟和雨桐发去了病情缓解的消息，但雨桐还是执意办了休学回来了。
　　她很害怕。
　　那一年匆忙之中，双亲双双殒命，她甚至来不及跟他们说一声再见便阴阳两隔。或许是童年遭遇使然，她从未有过什么大的理想抱负，甚至一直名列前茅的学习成绩，也不过是为了让老爷太太放心，为了不给张家丢脸而已。终其所求，她不过想要个完整的家庭。如今顺风顺水的日子忽生变故，一下子又挑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火是最无情的东西，怒烧一切之后，连一点念想都不会给人留下。所以与这无情物最般配的，便是最无情的人心。历来歹人作恶，完事总不忘一把火烧毁一切痕迹。上海多雨，不像北方干燥易燃，更何况老爷一直小心谨慎，这么多年厂里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安全事故，这火，太蹊跷。

　　伺候好老爷休息，雨桐便和太太一起动身回家。她下船就直接来医院了，此刻终于可以回到心心念念快三年的锦庐。
　　车窗外的景色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西湖秀美依旧，薄雾悬挂在宝石山腰，袅绕如烟。行人，渔船，来来往往，却并不行色匆匆。人们带着各自的人生故事，在这人间天堂里，有条不紊地生活着。
　　雨桐从窗外收回目光，转眼望向太太：“上海分厂的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太轻叹一口气：“人为的。应该是日本人干的。”
　　“日本人？”雨桐诧异不已，“怎么跟日本人扯上关系了？”说罢顿了顿，试探着问：“宗麟？”
　　太太无奈点点头：“我也是猜的，宗麟什么都不跟我说。之前跟你们提过，大帅新组建的第四军是给宗麟了的。润阳年轻，心性不定，大帅不放心，只把卫队给了他，主要的事情，还是压在宗麟的身上。前段时间，宗麟处理了好几个人，据说都是给日本人卖命的。”
　　雨桐讶异：“汉奸？特务？”
　　“应该是。火灾发生后，宗麟动用了很多力量去查，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现在连大帅府都动不了的势力，那不只能是日本人了。”
　　太太的话让雨桐的心如坠谷底，这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哪一项是记忆中温柔善良的宗麟应该去面对的。这几年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想想都让人心疼。况且，工厂烧了还能再建，可保不齐后面还会有什么乱子。
　　“我们走之前大帅不是已经不让宗麟参与大帅府的事情了吗？怎么如今又变本加厉，还让他带军了？”雨桐不解。
　　“人老了。”太太的目光飘向窗外低低叹道，“上次那次重伤之后，他身子大不如前了，据说手下能用的人也不多了。你们去美国不久，宗麟就被叫回去了。现在他已经是无可争议的大帅府二号人物了，有些阿谀逢迎的，私下都叫他少帅。”
　　“这些蠢货，这么乱叫是想置宗麟于万劫不复之地吗！”润阳虽小，他们这样乱叫难保不会吃心，到时候宗麟里外不是人，要如何收场。雨桐越想心越乱，又问：“筱茵呢？筱茵就由着宗麟去带兵打仗，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这一问也触到了太太心里最无奈的地方，不由得，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筱茵哪里管得住宗麟！这孩子在我跟前哭过几次了，说后悔最初不该因为想拴住宗麟把他往大帅府推，现在宗麟忙起来连家都不回。我之前觉得筱茵跋扈，总惹事，现在看这孩子倒觉得可怜。这么多年，想尽办法，还是没拴住宗麟的心。”太太说着，那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到了雨桐身上。
　　雨桐一阵慌张，赶忙避开了那视线，转而问道：“爹这次，是因为生宗麟的气病倒的吗？我觉得，宗麟做的......也没错，那些人，是该除。”
　　“你爹倒是不怨宗麟，他也是心疼厂里。上海分厂你知道的，虽说是分厂，规模是最大的，这些年耗了你爹多少心血。那几个烧死的工人，都是在杭州的时候就跟着你爹干的，火起来之后他们不但没有逃命，还赶回去抢救物资，这才没逃出来。你爹心软，得知后愧疚的不得了，这才一急犯了病。”
　　“那现在厂里怎么办？”
　　“暂时由我顶着。宗麟也在帮忙，只是他事情也多，主要还是我。”太太说着忽的一拍手掌，“对了！你回来正好，以后你就主家了，待会回去我就把账本交给你，我顾不过来了。等瑞麟回来了，这个家就都交给你们夫妻俩了。你爹不能再操劳，我也想陪着他过几天安生日子。以后工厂和铺子都交给瑞麟，锦庐交给你，谁打理不好我治谁的罪。”
　　雨桐完全没料到太太一言不合就撂了挑子，转而又想到自己不比太太一直多少沾染着些厂里的事，目前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也就只有锦庐的家事了。
　　心里虽是应承下来了，嘴上照例还是要调侃一番的，雨桐顽皮一笑，故意问：“娘，你怎么不让筱茵管家，她可是大儿媳妇。”
　　太太果然上当，立刻瞪圆了眼睛低喝：“你想气死我是吧！”
　　雨桐得逞，窃窃笑着，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锦庐还是离开之前的那个样子，基本没什么改变，只是之前的镂空雕花院门换成了两扇厚实的大铁门，想必时局不同了，为了安全起见，防范于未然。
　　一进院门就看见筱茵正指挥人一盒一盒从车里搬东西，见到太太和雨桐下车，略吃惊地迎了过来。
　　“你已经到了？”
　　雨桐笑着点点头：“嗯，先去的医院，这才回来。”
　　“你又买什么了？”太太拦下一个佣人，打开盒子瞄了瞄，“之前你带的补品你爹还没吃完呢。”
　　雨桐跟着望过去，却见那盒子里装着一棵人参，卢长纹细，长须淸疏不乱，一看就知道是极品的老野山参。
　　“这人参，快成精了吧！”她随口玩笑道。
　　筱茵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来之前他还是个满地跑的人参娃娃呢！”
　　这话一出雨桐乐坏了，捂着嘴呵呵笑起来：“你变贫嘴了！”
　　“被你传染的。”筱茵一脸的不耐烦。
　　“好啦好啦，一回来就斗，都消停点吧！宗麟呢？”太太问。
　　“在里面打电话。”

　　刚走上大厅的楼梯，雨桐谈笑间抬头，便看见了已经凝望着她的宗麟。
　　她原本以为他现在已经着军装了，却不想还是老样子。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暗格西装，那花色在美国也是当下最时髦的，时尚却不招摇。合体的剪裁一看就知道是定制的，微收的腰线设计一改旧款西服的宽大肥硕，衬得他整个人格外英气挺拔——不用猜就知道这装束肯定是出自筱茵的手笔。他靠在沙发里握着听筒，时不时蹦出几个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变，一点没有，至少雨桐看到的是这样。
　　一个人的动作，表情，话语都可以欺骗人，但眼神不会。只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雨桐就敢肯定他还是曾经的他，即便他如今已然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即便他经历了自己无法想象的血雨腥风，即便传说是他亲手击毙了叛变的潘安邦......
　　他放下了电话，朝她走来，微笑暖人。
　　“回来了。”
　　“嗯！”
　　雨桐浅浅笑着，抬头看宗麟，一时也没想好怎么接话。
　　而宗麟就那样微笑着看着她。
　　她剪短了头发，齐耳的发梢已经遮不住她好看的下颌曲线，标志的鹅蛋脸似乎清瘦了些。虽然和前些年一样，额边仍然夹着一个小巧的发卡，但眉眼间却已频添了几分女人的妩媚，越发&漂亮了。
　　“瑞麟呢？过得好不好？”
　　那熟悉的声线似乎总能迅速驱走她的焦虑，不知何时，她发现自己已然放松下来。
　　“他很好，他现在知道用功了，功课也好。我这次没让他回来，但是他申请了提前结业，估计还有大半年就能回来。”
　　宗麟欣慰点点头：“那就好。”
　　“你呢？”
　　“我？”宗麟笑笑，“过得倒是挺刺激。”
　　“噗~荒唐！”
　　陡然被逗笑，雨桐飞沫都扑到了嘴角，她赶忙低头抿抿嘴，不动声色用手拭了拭。
　　眼前这人如今可是愈发不着调了，那样的刀光剑影，被他说得跟个儿戏一般。以往她总觉得，宗麟和瑞麟虽是亲兄弟，性格却截然相反——一静一动，一正一邪，一个沉稳一个顽皮。可这几年风风雨雨过来，瑞麟是越发懂事稳重了，倒是宗麟怎么把瑞麟的荒唐学到个五分像。
　　低头闷闷笑着，她又抬眼瞄了瞄宗麟，见他竟笑得有些憨气，不由笑开了。回家路上那些担忧，倒也烟消云散了。

　　恰时，筱茵款款而来，亲昵地抱住宗麟的胳膊，笑颜如花：“今天雨桐回来，我下厨做几个菜给她接风洗尘，你说好不好？”
　　“啊？！”
　　还没等宗麟回答，雨桐先惊出了声。筱茵和做菜，这两个词怎可能连到一块去！
　　筱茵自然猜出了雨桐的想法，得意道：“我怎么就不能学做菜，我做的比你之前那红烧肉末强多了！你不想吃可以不吃，我们吃着你看着......”
　　“干嘛不吃！”雨桐昂首打断了筱茵，“我喝着茶聊着天，有人把饭做好了端上来，多久没享受过这种日子了，想想就觉得......太幸福了！”
　　“你！！”筱茵气得语结，脚一跺瞪着宗麟噘嘴撒娇。论贫嘴，她火候确实还是差了雨桐不止那么一点点。
　　宗麟微微一笑：“想做就做，不想做就让厨房准备，都可以的。”
　　“我是做给你吃的！”筱茵望着宗麟娇嗔着，气鼓鼓地朝厨房走去。
　　雨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忍不住捂着嘴乐起来，抬眼却见太太狠狠瞪着她，这才赶紧敛住了笑意。
　　其实事情过去多年，当自己慢慢放下过去，放下成见，试着以一个平常的眼光来看筱茵，反倒觉得这个女子挺有意思。明明就是个傻姑娘，偏偏还把自己伪装成个厉害的刺猬，弄得自己总想去逗逗她。
　　“几点了，韵宜快放学了吧？”太太走到沙发边，喝了口茶，坐下问宗麟。
　　“快了。”
　　“我去接！”雨桐自告奋勇，“车钥匙给我。”
　　宗麟许久未见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心情极好，故意摆出一副不信任的表情揶揄：“你驾驶技术行不行啊？”
　　雨桐自然不服，鼻息一哼夸下海口：“给汽车安个翅膀我能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