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卓卓琪华

6、第六话 她一点也不

　　人生是疾病，世界是医院，而死是我们的医生。
　　——海涅

　　事与愿违,她还是醒来了，而且正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她讨厌医院,排斥到哪怕连续几天发着39°c的高烧她都宁肯缩在家里随便抓个退烧药,拼命喝开水也不愿去。
　　她把这种本能排斥的原因归结为嫉妒。都说经济下行压力大，Pioneer多少也受到一些影响。但有两个行业是逆势而上的，一个是房地产，一个就是医院。都说房地产是个无底洞，一朝买房，世代为奴。这一辈还不完下一辈还，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可房地产100万砸进去了，好歹还得套房，医院，扔进去100万，也不一定能保下一条命。不管经济怎样，病人一茬接一茬，医院始终生意盈门。而她现在可不就是给医院送业绩来了？她在心里狠狠鄙视了下自己。
　　“小姐，你醒了？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殷圆闻声，才发现床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例行公事的口吻：“我们需要做个笔录。”
　　她想说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行不行？可偏偏十分清醒，从她坐客厅,收拾行李,进电梯，开车出来，到撞上隔离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电视剧里的纯属瞎掰，出个车祸，撞个脑袋就会失忆。她怎么就不会？
　　“警察先生，是不是等她好一些再问？”
　　这个声音！
　　殷圆扭过头，一个内着藏蓝衬衫，外穿象牙黑色休闲套装的男人正走进病房，促狭的眼，歪着脑袋，手里还拿着票据，朝她扬了扬。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还在想房地产，这会儿就来了个和房地产有关的人物。听说他的公司最近要收购一家广东的纺织业上市公司以便借壳上市。因为投过几只股票，因此有所关注。关于股市她听过最扯的一条消息是一家上市公司因为资金流断裂，面临退市的危机，结果卖掉了公司在北京的一套学区房，迅速回笼资金，现在的走势相当好。
　　殷圆想翻个白眼不去看他，可是她还是强迫自己朝他笑了一笑。毕竟下一期的杂志里还有他们家楼盘的广告。
　　“她中度脑震荡，一时半会可能没法想起来。”男人懒懒的声调如同魔音一般缠绕在殷圆耳际。
　　“也好。明天我再过来做笔录。”
　　目送着警察出了病房，殷圆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厉总，真巧”
　　“不是太巧。我看到你的车了，连转向灯都不打。你的教练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失败？”
　　“看来厉总和我的教练关系匪浅”
　　“其实我是维护社会的治安，事实证明我跟对了。”
　　殷圆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于是决定换个话题，：“谢谢厉总的友情赞助”她又补充一句,“Zuhair Murad”
　　上次参加年会的礼服还没当面谢过他，虽然，那件礼服已经阵亡。
　　“什么时候方便我让秘书过去取？”
　　！
　　殷圆瞪大了眼，那件礼服已经阵亡了，她会说？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为厉总亿万身家，慷慨大方”
　　“哦，其实我不是。”厉步蘅就站在床边，抱着双臂。
　　咳咳，确实越是有钱人越是抠门。
　　“那下周吧”
　　她认识一个手工制衣店的师傅，可以去问问他还抢救得过来嘛。
　　“我不急，反正也是放回库房”
　　……
　　她确定他来是给她添堵的。
　　“你穿得很漂亮。”厉步蘅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谢谢”殷圆也丝毫不跟他客气。
　　厉步蘅挑了挑眉，“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很准”
　　确实，颜色、款式、尺寸无一不拿捏的恰到好处。若不是他现在家大业大，她一定会把他介绍给华臻，据她所知，华臻一直想找个与Aaron风格截然不同的总监。
　　“这个我不能再同意您更多，否则短短数年时间，您的恒生地产也不能打下辛虞大半个江山。”
　　“哦，能获得殷小姐关注，让我感到万分荣幸。”
　　“谦虚是个好品格，但太过谦虚就容易让别人产生自卑感”
　　“你会吗？”
　　殷圆不置可否。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自卑这个小东西已经被她藏得很深很深，一度让她以为消失不见，而厉步蘅就是那个掘墓人。
　　“半夜三更，殷小姐是要去哪里采风？”
　　“采风自然是这里采采，那里采采。我不知道厉总原来还是个好奇心爆棚的闲人”
　　“闲人这个我承认，好奇心看对谁”
　　厉步蘅说得言之凿凿，那双清明的眼里印着她的身影，躲不开的狼狈尽收眼底。
　　“如果厉总不介意，我想休息了。”
　　“我看你是得好好休息了”厉步蘅笑，“汪宜雇了你真是省了不少的人工”
　　“我正打算写辞职信”
　　“我身边正缺人”
　　“我听说厉总结婚了，难道是误传？”
　　虽然他手上没有戴戒指。
　　“我还听说殷小姐结婚了，明显是误传。”
　　虽然她手上戴着戒指。
　　殷圆觉得每次和厉步蘅说话都累极了，仿佛没有谈到山穷水尽就不善罢甘休。不过好歹他还是个识时务的，没有久待便引身离去。
　　他这个人有洁癖，有一次在酒会上，一个小姑娘的手不小心碰了他酒杯的杯身，他皱着眉头唤来服务生换了一个酒杯。那个服务生明显是知道他的脾气，递给他前又用洁布擦了一遍杯身。所以很难想象他怎么能在急诊室里呆这么久。
　　殷圆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睡意，掏出手机，想看时间还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当她掏出来时，发现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应该是当时太急把包翻空时掉地上摔的。再一按，居然不亮。殷圆把手机丢到床边的柜桌上。
　　急救车的警报声将她拉回现实，一阵低声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传来，殷圆只看到护士和护工推着转运车从急诊输液室门前跑过，一个女人踉跄地拖着步子努力跟在身后。不久之后听到女人凄仓地哭声，因为不是普通话所以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哭喊声撞击着她的耳膜，像一双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心脏，狠狠地撕扯。
　　殷圆闭上眼，脑子闷闷地疼，但却十分清醒：如果今晚她没有遇到厉步蘅，就这样死了，她会怎么样？因为没有随身带着身份证的习惯，手机又无法开机，她是不是会被登在报纸的一个小角落，就像那些无名尸一样被几百万人指指点点？就算是被人认出来了，谁又会来送她最后一程？尉迟？汪宜？
　　这一刻，她不想承认，她想念那个女人。从前她们隔着万水千山，现在她们隔着阴阳人间。
　　直到这时候，殷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她在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亲人。
　　“请问，你是殷小姐吗？”
　　闷着被子，殷圆听到有个妇女的声音在问。她抹掉泪，探出脑袋，只见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站在床边上。
　　“有位先生雇我来照顾你。”
　　殷圆红着眼，有些呆呆的：“哪位先生？”
　　这个时间知道她在医院里除了厉步蘅还会有谁？
　　“我也不知道”女人健康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反正个子高高的，人长得很俊俏，还很大方”
　　俊俏？
　　扑哧，厉步蘅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形容他一定会抓狂的。殷圆笑了出来，护工大姐一脸惊悚，看来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难看死了。
　　有了护工大姐在身边，殷圆不必自己看着输液器，事实上她的头一直晕乎乎的，人太困，心太累，她没有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筋疲力尽，所以下半夜一个梦没有，殷圆一觉睡到了大早上。
　　叫她起床的不是护工大姐而是手机铃，活久见，是她的手机铃没错，可是她的手机昨晚压根开不了机。护工大姐将手机递给她：“殷小姐，你的手机响了。”
　　什么情况？
　　屏幕上亮着“汪宜”的名字，可那只手机不是她的。她还有些犹豫，护工大姐都急了：“快接呀，说不定是你家人”
　　呵呵
　　殷圆接了过来。
　　“亲爱的，你还好把？哪里不舒服？出了什么事？”汪宜一着急语速极快，好在殷圆已经习惯。
　　“出了点小状况”
　　“聚恒生的老总一早给我挂电话，说你在医院要请两天假”
　　好吧，又是厉步蘅。
　　“有点低血糖，没事”
　　她可不想劳师动众地让一群人跑来医院看她。
　　“需要什么事就尽管说啊”
　　“能有什么事，真有事就惨了”
　　“宝贝儿，你可要好好的，不然我会心疼的”
　　汪宜说得顺嘴，殷圆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两人又拉扯了两句，挂了电话。
　　殷圆仔细端看握着的手机，她不确定是不是厉步蘅用的那一款。她向来对敬而远之的人抱持的就是退避三舍的态度。可有时候不是她退三舍就能逃过的。
　　“昨天那位先生在你睡觉后来过，把这个手机给我。”
　　虽然说有钱人金屋藏娇的事在她们那行里听得太多，说厉步蘅是是辛虞地产界的“帝王”并不过分，他有没有筑金屋她不知道，但殷圆肯定自己不是那个“阿娇”。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电话提示，一个是林小优的，一个是楚刈翘的，还有一个是尉迟的，最近的一通显示时间是凌晨3点。她已经知道自己出事的大致时间了。
　　殷圆她们一一回了电话，除了尉迟。喝着热乎乎的粥，她一点也不想去自找没趣。卑微到尘埃的事，她只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