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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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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醒时,眼前一片纯洁的白,周身温暖而舒适,远离了颠簸和伤害。
慢慢支起身体,温云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单人间病房吗。
右手背一阵刺痛,她倒吸口冷气,掀被子的动作顿住。视线落在疼痛的右手,白皙的手背插着尖锐的针头,药水通过透明的软管一滴滴流入体内,微微的凉。
护士推门而入,查看了挂着的药袋,俯身利落的拔下针头:你惊吓过度又精疲力尽,暂时性昏迷,注射了葡萄糖,可以出院了。
“谢谢。”左手摁着棉签,温云微笑道谢。
独自走在空荡的校医院走廊里,有些冷。拉了拉衣领,稍稍加快了步伐,皮制的鞋底轻盈的敲击铺着大理石的地面,没有多大的声息。
转角时余光瞟过急救室,脚步无声的停住,左手一松,棉签沾染了暗色的红,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是她第二次,看见向南。
她的男孩,那时是仰了头坐在强烈的医用灯光下的。鲜红的血液自左额缓慢涌出,滑过细腻的肌肤,沁入粉色的衬衫,淡色中一片妖娆绽放,从耳畔掠过的发墨色生艳,缓缓无意识的扫过白皙的颈,那一抹玉色,沁润在光影中,藏了香,迷了眼,撩了人心。
明明隔着一定的距离,那鲜明的一幕却如同高清视频,在她的瞳孔里一帧帧播放。
而少年的面庞,模糊在强烈的灯色中,看不真切。
阿南。温云唇微弯,无声呼出,心中确定至极,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分明只见过他一次,连姓氏都不曾知晓,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名都是从苏黎口中得知,心中却有了那么清晰的烙印,隐约可笑的铭记的味道,刹那间在记忆深处隽永。
感应到一旁毫不掩饰的注视,光中的少年侧身,静静的看着半隐在阴影中的女孩。
温云惊觉自己的突兀失礼,无措的想要后退,怔忪间只看到少年的眼睛,一望到底,跌进一片纯然的黑。
蓦然间,耳中轰鸣,恍惚的失了所有声音,只剩缓缓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少年眸中的那般墨色,卷过桃花的绯艳纷飞,添了铺陈于水色的寒星点点,直直映在她瞳中,漠然,狂狷而漫不经心。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是亵渎了什么,手足无措,慌乱的转身离去。
校医已经帮她提交了请假申请,让她有些惊讶的是,出了校门就看到站在黑色加长林肯旁边的管家伯伯。
“少爷嘱咐我们来接你,请上车。”
苏黎吗?
温云心里奇怪,面上却微笑着什么都没说,道了谢钻进车里。
星期五下午的苏家,只有管家伯伯和菲佣。她穿着浴袍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珠,湿润了远山眉。
三月的风还有些冷意,轻轻的拂过,吹干了头发,使人清醒。
沿着湖岸的不远处,一栋欧式别墅静静矗立,规模比这片所有豪宅都要夸张许多,整齐的柏树环绕,形成幽静的庄园,靠近湖岸的一方伫立了一座尖尖的塔,让她想起长发公主里关押女主角的高塔,只是少了杂乱的藤蔓,更多了奢华的气息。
她记起宋雨晗的家,也是这么漂亮的欧式风格,里面住着漂亮的人,只是都是冷漠的眼神,狰狞可怕的表情。
她不喜欢那里,再漂亮也和她没关系。
粉衣少年突兀的出现在露台上,靠着纯白的雕花栏杆,与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些什么。
温云怔住,快步走到栏杆旁,踮了脚试图看得清晰些。
那人却转了身,没入反射着阳光的玻璃门。
粉色一晃而过,她只来得及看清他纯黑的发,以及左额扎眼的白色纱布。
阿南?
这个亲密的称呼,缠绕于舌尖,自觉越了矩,却如同魔咒般,下意识的呼出,尔后抿了唇,懊恼这次次重复上演的情不自禁。
呆呆的跌回藤椅,温云目光落在湖面上,却又似乎透了过去,那昏暗的湖底有些什么?
是一双眼睛,墨色铺陈,坠了点点寒星。
一坐便是一下午,到了晚饭时头发已经全都干了,柔柔的贴着脸颊。
她将落进盘子里的发别到耳后,认真对付着红得喜庆的龙虾,刀叉小心的使力,避免一切与精致磁盘碰撞发出刺耳声音的可能。
龙虾搞定,接着是奶油焗扇贝,玉米浓汤,芝士蛋糕,水果盘。
在即将撑死的那一刻,温云欣慰的发现自己面前的盘子都空了。
吃饭时一定不能有食物留下,全都吃完,是对主人的尊重,也是礼仪。
她坚信不疑这条原则,并且拼了全力的实践...
“Wendy的食欲真好,看来很喜欢厨师的手艺呢。”克劳斯优雅的喝了口香槟,微笑的看向温云。
“是的,真的很好吃,谢谢您的款待。”声音糯糯的,像极了儿时爱吃的棉花糖。
苏琳洋娃娃般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你还需要点什么吗?吃饱了没有?”
温云被吓了一跳,有些汗颜的摆手“不用了,我很饱了。”
满意的笑了笑,苏琳将刀叉交叠着放在盘子上,挪开椅子“我吃完了。”
温云有样学样,一丝不苟的照做,迟疑了会儿,追上正准备上楼的苏琳。
“你哥哥呢?”
“今天阿南打球的时候摔了脑袋,我哥说怕他磕傻了不能自理,跑他家住去了。”瘪了瘪嘴,她翻了个白眼“切,就属他最会找借口,又是通宵的节奏啊。”
咔哒。时针与分针重叠,午夜十二点。
温云合上满是英文笔记的课本,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右手腕,写了太久的字,突然改变动作,隐隐的痛。
捏着骨节,她来到露台,湖面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皎洁的月色。不经意间,余光扫过那栋欧式别墅,灯火通明。
果然如苏琳所说呢。
嘴角弯起道不易察觉的弧,伸了个懒腰,她钻进被窝里,细长的指摁灭了一室灯火。
周末的曼哈顿悠闲了许多,白色的鸽子漫天飞,落在撒着玉米粒的小孩脚边。
手拿咖啡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的白领不见了踪影,穿着休闲服的遛狗者们取而代之。
温云提着三个奢侈品包装袋默默的跟在一身洋娃娃装扮舔着甜筒的苏琳身后,小腿酸痛,脚步有些踉跄。不小心撞到倚着电线杆看报纸的老人肩膀,连忙回头道歉,老人扶了扶眼镜,不介意的微笑。
终于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女孩质地柔软的洋裙“要到午饭时间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从八点到十一点,一直逛个不停,她真的要散架了。
苏琳回头,咖啡色的眼睛汪着泉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玉手轻抬,指着马路对面的fendi:阿云,最后一个店好不好?
温云囧,含泪点头。
Fendi店内流淌着舒缓毛孔的古典音乐,客人下巴微抬,举止优雅。那扇金色的大门像是自动筛选器,由外而入的人身上统一着难掩的高贵骄傲。
苏琳一手一双线条流畅精致的皮鞋,拎到安静坐在沙发上的温云面前。
“阿云,哪个好看些?”
温云瞅了半天,认真回答:红色的。
“嗯,我也觉得。”苏琳笑弯了眼睛,把红色皮鞋交给服务员“我要两双这个。”
“为什么买两双?”同一款买两双,换着穿?
与苏黎像极了的狭长眼睛眨了眨,小狐狸一般:给你的礼物啊,欢迎来到曼哈顿!
温云呆:这个太贵重了...
“可是我想送,你不想要我的礼物吗?”女孩委屈兮兮的瘪嘴将她望着,眼里波光起伏。
“...想要...”
意料之中的妥协,苏琳眼里落了狡黠,满意的呵呵笑,伸手去接服务员递来的两只袋子。
突然横出一条手臂,拦住了苏琳的动作。纤细的手指,涂了鲜艳的红色指甲油,耀眼,毫不掩饰的高调。
女孩穿着刚刚温云在香奈儿看到的新品连衣裙,纯黑的发笔直的垂在腰间,眉眼精致如画,浑然天成的美丽和骄傲。
目光流转,红唇轻启:不好意思,我也看中了这双鞋,可是店员说只有两双了,你分我一双怎么样?
明明是询问的话语,落进耳中却无端生出了命令的味道。
苏琳反应过来,双手优雅的环胸,声线冷了八度,笑容依旧甜美:这是我送给这位朋友的礼物,既然答应了,又哪有食言的道理。
“哦?是吗,那这位小姐,我用另一双鞋与你换如何,既然是礼物,就不用非这双不可了吧。”女孩目光落在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的温云身上,勾唇一笑“小姐一看便知是大度的人呢。”
场面一时有些僵硬,女孩直直的盯着温云,苏琳暗暗的使着眼色。
半晌,她微笑着淡淡开口:不用换,我让给你就是了。
有些诧异如此轻易的妥协,女孩扬了扬眉:谢谢。修长的指挑起其中一个袋子,含笑瞟了眼神色平淡的温云,转身离去。
“哎呀,你怎么就这么让给她了啊!她那么讨厌!”苏琳不依了,嘟着嘴抱怨。
温云摊手:她都说我大度了啊。
可这大度存了底线,无关紧要的一双鞋拱手让人也无可厚非,但,若觊觎的是她安于心尖的珍宝,那么,大可来场你死我活。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只要不被触犯底线,这个看似老实的姑娘,确实是老实的。
当温云提着大包小包喘着气穿过门廊,推开客厅巨大的雕花大门时,两个少年正盘着腿在沙发上狂按游戏手柄,目光炯炯的盯着巨大屏幕上的战局,震耳欲聋的的战斗声里夹杂着两人不间断的吐槽。
白衣的那个叼着根棒棒糖口水乱喷:阿南你丫死哪儿去了,掩护我啊!
红衣的翻了个白眼,右手一挥,拍在某个咖啡色的脑门上:说了多少遍了不要飚口水!老子有洁癖!
“啊!!”随着一声哀鸣,屏幕上溅起两朵血花,缓缓升起一行“Game over”。
白衣少年悲愤了,摔了手柄咆哮:又挂了!还差一点点就要过关了啊!都是你!
“哦。”红衣少年漫不经心的掏了掏被吼得发疼的耳朵。
克劳斯从楼梯上走下来,眉眼无奈而宠溺:你们两个凑一起,我就不可能有个安静的周末了。
红衣少年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纯洁无辜的样子:“都怪苏黎不懂事,这么大人了还拉着我打电动。吵到叔叔休息了吧,没事,我帮您抽他。”话音刚落,迅速的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
苏黎堪堪接住,却因强大的后座力往旁边一倒,在柔软的沙发上挣扎半天才爬起来,眼里燃着熊熊烈火:你个不要脸的,居然贼喊捉贼!
阿南潇洒的站起来,拍了拍有些皱了的衣服,无视掉炸毛的苏某人,径直倒了杯温开水,递给克劳斯:“叔叔喝水~”大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酒窝乘了蜜般清恬,柔软的黑发柔顺的扫过耳廓,让温云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只英国短毛猫。
这人,到底有多少种样子?
“爸爸,我今天和Wendy一起买了好多东西哦~”苏琳一蹦三跳的蹦达到克劳斯身边,举高了手中的战利品,得意洋洋的炫耀。
“是吗,那还真是幸苦Wendy了。”克劳斯含笑看向温云,像是想到了什么,推了推身旁的少年“这是我们新的家人,中国来的交换生,去做个自我介绍。”
少年双手慵懒的垫在脑后,似是才发现她的存在,侧身望了过来,眸中依稀光华流转。
她屏住了呼吸,手心热热的,渗出细密的汗珠。
“向南。”他看着她,言语淡淡,黑发黑眸,眉眼高傲。
“温云。”少女笑容恬淡,温和乖巧,言语无害。
那时,她终于在熟稔了他的名后,知晓了他的姓氏。
尔后,向南二字印在心间,诚惶诚恐,再难遗忘。
他们抵不过强大的命运,终究相识。
彼时,正当年少,恰恰,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