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沉默，我不语》顾意凉

6、重逢 再见已是陌

　　航站楼里的电子屏显示，来自广州的航班抵达三义机场。
　　费语深深地吸了一口丽江的空气，突然觉得鼻子很酸。时隔三年，再一次踏上丽江这片土地，有激动，有怀念，亦有害怕。近乡情怯，这里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第二故乡。而最恐惧的，莫过于物是人非。
　　凌晨十二点，她站在倾城门口，犹豫了很久。进去，会再见到他们吗？老白是不是还在那儿开玩笑，阿墨是不是还抱着吉他坐在角落里？就像她第一次踏入倾城一样。
　　“站这儿干嘛，进去啊，有位置的。”一回头，老白拿着一罐风花雪月，笑意吟吟地望着她。老白还在，还是老样子。想想曾经自己为了他吃的醋，还有误以为的喜欢，她不禁觉得好笑。
　　她习惯性地往角落里张望，但没有他的影子。
　　这一晚是她在倾城听歌听得最不认真的一晚，每每门口有动静，她都会伸长脖子去看。看看，他会不会来。
　　等了一夜，她也还是没等到那个人。
　　倾城打烊的时候，她终于向老白问起阿墨。“他啊，请了几天假，大后天就回来了。”幸好，他还在。
　　老天就是喜欢和你开这种玩笑，越想要的就越得不到。所以这个时候还不如顺其自然，不要再庸人自扰。费语很快和老白熟络起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和老白对视就害羞的小姑娘了。偶尔她也会用老白的吉他弹几首曲子，和老白聊聊民谣。连她自己都惊讶，三年前自己还因为是个音痴对阿墨望而却步，如今已经可以和老白进行音乐上的交流。
　　三年后的费语学会了释然，丽江很大，不是只有阿墨。他不在也好，静下心来欣赏风景，漫步在古城中，举起单反拍下卖水果的纳西老妈妈，时不时调戏一下别人的狗，买了两份她最喜欢的烤乳扇吃了个精光。很久没有过这样舒适的心情了，她像一下子从笼里飞出获得自由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
　　可惜那么简单地快乐，也会因为一个人荡然无存。费语终究没有在倾城遇见阿墨。他们三年后的重逢是在万子桥上。费语刚刚逛完木府，正打算回客栈，站在桥这头，一眼就看到了桥那头的他。
　　还有她。
　　她想象过无数次，她和阿墨重逢的场景。但一千种假设里，都忽略了一个人。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人。她甚至为了成为那个人，花了三年的时间去改变自己。
　　“我终于以最好的模样来到你身边，你身边却有了别人。”费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有了我不曾听过的嘶哑。
　　他认出了她，却是满脸的尴尬，慢慢松开了牵着身边人的手。
　　“回来了？”阿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丽江是费语的家，而他是那个等她回家的人。可是，张墨啊，现在你有什么资格等她回家？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恨透了自己。
　　“嗯。”即使内心波澜起伏，她表面上也还是云淡风轻。因为她是费语，所以她会故作坚强。
　　“晚上来倾城吗？我说过要请你喝酒的。”话落，连阿墨都觉得自己不要脸。当初永远也想不到那句许诺，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兑现。
　　费语比阿墨早到倾城。她不奇怪，因为他还要送一个人回家。她不自在的是，阿墨根本没有向她介绍那个女孩的意思。她以为他说“这是我女朋友”的时候她会心痛，结果发现这句话不说出口，她更寒心。
　　下午五点，倾城几乎没什么客人，老白坐在里面悠闲地玩着手机。费语一进去，二话不说抢了老白的吉他，弹了起来。有些东西说不出来，只能靠音乐去发泄。她按弦过于用力，指尖很快就开始红肿。可她好像没有痛感，继续不知疲惫地弹，弹到倾城慢慢聚满了人。
　　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倾城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看来大家把她当成倾城的歌手了。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她想离开。刚欲起身，老白拉住了她，递给她一罐风花雪月。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也不好意思再走，遂在老白身边坐下。
　　她虽然不知道阿墨是何时进来的，但知道他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和阿墨的关系，因为荒唐得像个笑话。
　　他们之间其实根本连熟悉都算不上，不是吗？阿墨今年多大了？家里有什么人？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故事？她通通不知道。就只是因为几首歌，几个眼神，和掉下的几滴泪，她竟然就喜欢了这么久。说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想，以后千万不能再这么可耻地喜欢一个人。
　　她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倾城的客人散尽。其实她也是一个客人啊，一个可笑又可悲的过客。她也该走了。
　　睁开眼的时候，阿墨已经不在了。是啊，这么晚了，再不回去女朋友该着急了。她总是忍不住这么折磨自己，想起他和他的她。老白把吉他放在了一边，突然一把搂住她的头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递给你的那罐风花雪月，是阿墨请你的酒。”
　　“我不知道你和他有过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
　　“他不在了，你不用再忍了，今晚我的肩膀是你的。”
　　难过的人最怕安慰。费语终究没忍住。
　　于是那晚她喝了五罐风花雪月，那晚她第一次放纵自己的眼泪，那晚老白没有劝她，那晚阿墨抽完了一包兰州。
　　后来，我就把她捡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