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驴

1、再见，苏小曼 他不会知道

　　烈日灼烧着车厢的外壳，即使两边的车窗全部打开，依旧减少不了因高温给人带来的烦躁情绪。

　　一辆墨绿色的火车从车站缓缓驶出。火车轮子驶过铁轨的伸缩缝发出单调的声响。

　　“哐当，哐当。”

　　车厢内众人神色各异，有烦躁不安的，有满头大汗的，有东张西望的，也有因离家而不舍，因归家而兴奋的。总之大都是些节约而质朴的乡民居多。

　　当然，也有例外。

　　靠近车厢连接处的单人座，一个黑色鸭舌帽盖住脸的年轻人，仰着头靠在并不柔软的座椅上。这大概是整个车厢中最安静的人了。除却那只修长有些白净的食指，有节奏的与桌面轻轻敲打发出的轻微声响。

　　或许是因为想起什么，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取下盖住了半截脸的黑色帽子，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庞。将帽子随手戴在头上，男子起身在行里架上的黑色背包中拿出一个有些破旧的笔记本。轻轻的坐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一行有些褪色的秀丽钢笔字显现眼前。

　　“祝我最最最亲爱的四月哥哥，生日快乐。”落款是“小曼。”

　　祝语中的四月哥哥便是这男子了，至于落款的小曼。那真是一件很久远的事了。

　　“四月哥哥，你说我弹得好听吗　？”

　　“苏小曼，你不认真学，吉它我可收走了。”

　　“四月哥哥你听，嘀达嘀哒嘀哒，很动听啊，嘿嘿。”

　　“整整一个星期，你就只学会弹这两个音调？你去问问别人好听吗？真是笨死了。”

　　“可是上次我们来学校，和四月哥哥坐火车，你不是念叨了一路。你说哐当哐当的火车声是最美妙的。这可是你自已说的。”

　　“你……”

　　“四月哥哥，哐当的火车声只有两个音调，但它伴随着外出追梦的人儿寻梦，伴随着想家念家的人儿相聚，伴随着相隔两地的情侣从相知到相守。虽然是简单的两个音调，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它伴随他们生命中最初的感动，最有意义的时光，不是吗？我的吉它只会两个音符，但是我……只想弹给你一个人听啊。”

　　切换轨道的火车剧烈的震动，将李四月从回忆中拉回。只是李四月觉得，他这一生怕莫是永远也忘不了当时苏小曼抬头看他时，眼中的那份狡黠与真诚，还有浅藏的那一抹微微的羞涩。

　　从C市到G市。700公里的距离，120次随着绿皮火车的摇晃，永无止境的追寻该是要停止了吧！正如昨天宋明问他“念旧到底是一种勇敢还是懦弱？”其实李四月自已也不清楚，每个月一次的往返G市，是在勇敢的找寻还是难舍那段回忆？到底是心中终究存着一缕小小的希望，还是清醒过后那难已改变的习惯。

　　也许有一天当他老了，当他开始淡忘那一段岁月，当那小小的身影开始模糊，他才能真正抽离出来？才能真正分清自已现在的行为，是勇敢亦或懦弱是要珍藏还是怕时光冲淡他想要珍藏的宝贵东西。

　　随着行驶的距离，灸烤着车厢的烈日悄悄藏了起来。车窗外，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间，阳光遗漏出的一道道光幕。

　　车厢里，人群昏昏欲睡。李四月却是一路清醒的从起点到终点，听着火车的哐当哐当声，以至对面的中年妇女也不敢睡去，眼神一直在李四月和自已手上皮包间来回打转。

　　看着中年妇女有些警惕的眼神，李四月觉得有些好笑。到是没有和中年妇女解释什么，只待火车到达终点站，才背上背包从火车上走下，熟练的将票递给检票员后，走出出站口消失在人群中。

　　离开了繁忙的火车站，李四月步行朝着当年的学校走去，并不是太远，这是毕业十年后的第120次走这条道路了。只是一个月没来，熟悉的街道边被拆走的店铺越来越多。有些黯然，毕竟这条街承载了他与苏小曼的太多故事。

　　再踏入曾经生活了四年的校园，早已不复当初的心情。当年突然消失的苏小曼，消失来得有些突兀，消失得有些让人无措。一夜之间，没有道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没有退学手续，就连留在宿舍的衣服和用品一概都没有带走。最后报了警，警方却连家长都联系不上，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溜达了半个校园，在花坛边坐下的李四月按下了接听键。

　　“你又跑去G市了？你知道你的同龄人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不？你赶紧给我滚回来。”浑厚的老年男人声音带着一丝怒意道。

　　“我明天回。”李四月说道。

　　“你要么就给我娶了朱瑾儿，要么现在滚回来，今天老秦他女儿回国了，老秦今天和我商量着，明天给你们安排见个面。”

　　“不见，相亲的婚姻没有感情为基础，根本不可靠。而且我现在不想结。”李四月开始推拖。

　　“如果你想你妈带着遗憾走，那你就别回吧。你一辈子别……。”话到最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爸，爸你没事吧。我……我现在就回。”

　　“注意安全。”

　　……

　　挂了电话，心中有些矛盾，看着从身边经过，那些青春中尚带着一丝丝稚气的情侣们，听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打闹声，李四月突的笑了笑，想起曾看过的那句话“纵然是沧长锦绣三书笔墨，到头来不过繁华褪尽诀别断肠。”

　　断肠是有了，可是他妈的我们连诀别都没有一句啊。苏小曼，说好的永远呢？你这样突然的消失，你可曾想过我盼了你十年，也忘了你十年。

　　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四月转身离开，离开得果断，果断的像是想抹去曾留在此的所有回忆。

　　晚间的校园广播开始了，放的是一首女生唱的歌。

　　回忆像个说书的人

　　用充满乡音的口吻

　　跳过水坑绕过小村

　　等相遇的缘分

　　你用泥巴捏一座城

　　说将来要娶我进门

　　转多少身过几次门虚掷青春

　　小小的誓言还不稳

　　小小的泪水还在撑

　　稚嫩的唇在说离分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

　　铺满天空的晚霞软红软红的，晕染着这所充满朝气的校园。橘黄的夕阳将李四月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细细的。过细一看，黯然神伤。

　　“不管你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再见了。苏小曼。”

　　——————————————————————————————
　　“苏小曼？”

　　“是的，苏东坡的苏，小孩的小，曼妙的曼。老师您查查。我是98届的学生。学校应该有档案的。”

　　“那你稍等一下，我给档案室打个电话。”讲话的中年老师抬了下手腕看了看表，不确定的道：“档案室应该快下班了。”

　　“嗯，麻烦您了。”

　　端坐在沙发的苏小曼紧张的等待着，有些失神。十年了，还能找到他吗他是否一切安好？他……他应该结婚了吧，可能都有孩子了吧……他是不是恨我？他可能都忘记我了吧。

　　正胡乱的猜测，中年老师那头挂了电话。递过一张纸条道：“你要找的李四月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在这上面，不过过了十年了，这些地址和电话也不定还有用。你自已看着办吧。”

　　“谢谢老师。”接过老师递来的纸条，苏小曼给老师鞠了个躬，捏着纸条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走出办公室，待心情平复了一些。苏小曼才拿出手机按着纸条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您查正后再拨。”

　　听到电话里传来空号的声音有些失望，微皱着眉头的苏小曼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又稍稍松了口气。C市离G市虽然不在一个省了，不过国内现在交通还是很便利的。很快，很快就可以见到了。只是四月哥哥你可千万别搬家啊。

　　校园里年轻的学生们打闹着，嘻笑着。看着这些学生们开心无忧的的玩闹，想起自已也曾是其中的一员。苏小曼的心情也愉悦起来。

　　远处落日余晖静静撒满校园，溢出一道道流金的光影。

　　环顾一圈这曾熟悉的校园，发现道路尽头那个背着包垂头走路的男人有些特别，苏小曼看了片刻，觉得这人走路和四月哥哥好像好像呀，就连手臂晃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想着想着，脸微微一红，轻啐了一口。暗道：“苏小曼呀苏小曼，想男人想出幻觉了吧。”

　　嗯？也不知当年的宿舍是不是还在，去看一眼也好，嘴中轻轻的随着校园广播中的歌曲轻哼，苏小曼朝着以前的宿舍走去。转身后留下风中的那一句低低浅浅的呤唱

　　“我在找故事里的人，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守着小小的永恒。”

　　离开校园下定了决心的李四月像是挣开了那道无形的枷锁，直接用手机定了最近时间的飞机票，伸手拦下的士去往飞机场。

　　他不会知道，有时候，一转身就是错过，一错过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