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阴天 苏州这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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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这两天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空气里湿漉漉的满是水汽，卢景琛一早听着隔壁戏校学生唱的《长生殿》，生出了一丝赖床的想法。都是以前温衡灌输的，一到阴雨天，温衡就会缩在被子里，不许他起床，还理直气壮：这种天气就适合在家睡觉。尤其是周六日的阴雨天，他们两个能在床上赖到中午，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摸手机叫外卖。久而久之，卢景琛见到这种天气，就条件反射的不想起床。
只是现在，这个习惯的始作俑者，一年也歇不了几天，每天恨不得有48小时，无论天气好坏，都与赖床无缘，也不知道会不会怀念过去一起赖床的日子；而他，原本就是陪着不起床的一方，那个人又不在，躺着有什么意思。况且，大人饿一顿无所谓，他家小兜兜可不行。
兜兜醒了后嘟着嘴说还要吃昨天的小馄饨，卢景琛看了看天气，拿了一把伞就抱着儿子出门了。
顺着青石板的小巷一直往前走，再转几个弯，就能看到他常去的早餐铺子了，地段其实是有点偏的，但是架不住味道好。卢景琛在这里从小吃到大，高中认识了温衡，带着来过一次，温衡就忘不掉了，离开苏州后还专门跑回来过，就为了吃一碗小馄饨。
算起来，馄饨店的老板都快认识卢景琛二十年了，看到他进来，不用招呼就早早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加辣椒，不加香菜，不加醋，分量很足，皮薄馅多。又给兜兜拿了一个小碗，才出锅的小馄饨飘在汤里，浇了不少醋。
这一点兜兜随温衡，温衡吃馄饨，从来都不要辣椒，不要香菜，有醋就行，他怀兜兜那会儿，连汤都不要，馄饨捞出来直接飘在一碗醋里就行。卢景琛在旁边看着一边觉得酸得倒牙一边想这得生出个小醋坛子来。
兜兜拿个小木勺，认认真真吃馄饨，小嘴唇油光发亮，红彤彤的，卢景琛看得心里欢喜，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两张，顺手发给温衡。温衡昨天还说想吃，不过就算他现在打飞的送爱心早餐，等赶到拍摄地点，也早就成一团糊糊了。
带着兜兜往回走时，温衡的电话就过来了，在电话那头嗷嗷叫，“你一大早就馋我！”
卢景琛也不搭理温衡，温衡对着外人是要正经一点的，没这么逗比，对着他，整个就一小孩，天天耍赖，越跟他杠他越来劲。卢景琛随便和温衡唠了几句，就喊了兜兜，他知道温衡想儿子。
老巷子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爬墙虎，兜兜原本正用他的小肉爪子揪树叶，忽然被卢景琛抱起来也不着急，对着耳朵边上的手机，喊了一声爸爸。
“兜兜，”温衡这边三天没听到儿子的声音，如果有这个功能，可能已经飚出宽面条泪了，“兜兜，想不想爸爸？”
“想。”
“爸爸再过几天就回去陪兜兜，给兜兜带个闪电公仔好不好？”
“要大的。”
“好，大大的……”温衡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赵子轩在外面叫他，他应了一声，才又说，“兜兜乖，听你阿琛爸爸的话，知道吗？”
“知道。”
“那把电话给阿琛爸爸。”
卢景琛接过电话，“阿衡？”
“景琛，学长喊我了，得走了，我可能这几天又要没信号了。”
“好，知道了，你自己在山里小心，别着凉，注意脚下，多看路。”
“我又不是咱家兜兜，”温衡当然只是嘴上嫌弃，美滋滋的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就走，明天兜兜还上学呢。”
“那你开车慢点，我挂了啊。”
“恩。”卢景琛收了手机，觉得天开始下小雨，撑了伞才继续抱着兜兜往前走。因为打着伞视线不太好，转弯时迎面过来一个人，差点撞上，先低头看看兜兜也没被吓到，卢景琛才出于礼貌的说了一句抱歉。
还没走开，就听到对面，十分犹豫的喊了一声：“卢……景琛？”
卢景琛这才回过头去仔仔细细的看来人，最多二十岁的男孩，眉目间很是清秀。温衡长得好，大学时身边的同学也都是人中楚翘，至少颜值方面是，卢景琛即便不是外貌协会，对好看的脸难免印象会深一点。不过眼前这个，他认真回忆了一圈，实在是……没见过。
“我们认识？”卢景琛觉得温衡应该会比较擅长处理路边忽然冒出一个能叫出自己名字的陌生人这种事情。
来人见自己没有喊错人，也是松了一口气：“我是卢老师的学生。”
这个卢老师当然不可能是卢景琛，卢景琛自己都有些愣：“我妈？”
“恩，卢蔓菁是恩师，我叫方雁生。”方雁生比卢景琛矮了大半个头，他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眼神清亮而纯粹，“我以前见过你，你长相随老师。”
卢景琛点点头，卢蔓菁过世已经有十年了，他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除了成熟，也长不出别的花样来了，方雁生也许他以前是见过的，但一个孩子从十岁长到二十岁，变化就太大了。
卢景琛忽然想起了那首带点母亲唱腔的《牡丹亭》，开口问道：“昨天早上的《皂罗袍》是你唱的？”
“你听到了？”方雁生有些吃惊，转而又想当年卢蔓菁家就在戏校隔壁，听到也很正常，“早上师弟吊嗓子，我就跟着一起了，没想到吵到你了，学戏都这样。”
卢景琛如何不知道学戏苦，不分寒暑晨昏，只可惜他当年坐不住，卢蔓菁去世后，也没有机会承其衣钵了，“唱得挺好，从前我还因为‘锦屏人’这个‘人’字的发音被我妈打过。”（“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人”此处发音类似“shen”，二声）
“那巧了，我也因为这个被老师打过。”
雨有些下大了，方雁生又没有带伞，卢景琛就问道：“你去哪儿？”
“前面的公交站台。”
“我送你过去吧。”那个公交站台并不远，几分钟就走到，卢景琛小学就开始在那里等车。
方雁生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但是看了看卢景琛，就改了口：“那我来拿伞吧，你还抱着孩子呢，这是你儿子？”
卢景琛也没客气，将伞给了方雁生，捏着兜兜的小手说：“兜兜叫叔叔。”
“你叫兜兜呀，”方雁生笑着往兜兜面前凑了凑，说，“我是雁生叔叔。”
“眼神叔叔。”
“……是雁生，雁生叔叔。”
“眼神叔叔。”
“来，兜兜跟我读，雁，生。”
等到了公交站，都没把卢兜兜纠正过来，雨下得越发打大了，方雁生松开兜兜的手：“景琛大哥你们快回去吧，这里也淋不着，有空我去拜访你。”
“我家在上海，偶尔回来看看。”
“这样啊，”方雁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个月我上海有场演出。”
“折子戏？”
“恩，《游园惊梦》，可能还有《西厢记》吧，挑着唱几折。”
“那有空我去给你捧场。”
“行，说好了，到时候我给你留座。”
告别了方雁生，卢景琛抱着兜兜准备回上海，本来就是临时起意过来的，也没有太多行李要收拾，只是专门跟老邻居李阿姨打了个招呼。这套老房子，卢蔓菁去世后最艰难的时候，卢景琛都熬着不肯卖，现在虽然几乎不住了，但还是隔一段时间就会请人来做一下保洁，多半都是李阿姨在照应。
卢兜兜被养得白白嫩嫩，虽然说话还不太利索，但是漂亮又乖巧，特别讨老人家欢喜，从李阿姨家出来时装了整整两口袋的糖豆豆，开心得不得了。
平时温衡怕兜兜糖吃多了牙疼，买了糖都会拿走一大半，但是今天卢景琛没管。兜兜不知道为什么，打小就不喜欢坐儿童座椅，一坐就委屈。温衡在还好，坐在后座陪着逗着，但是现在只有卢景琛一个，他就盼着兜兜能像来的时候一样，上车就睡，不然也只能指望那两口袋糖豆豆了。
好在苏州到上海，不堵车的话，要不了两个小时就到了，卢兜兜被束缚在儿童座椅上，虽然一脸惆怅，但是到底是吃了小馄饨，又没被没收糖豆豆，再加上个卢景琛一直哄着，倒也顺利。
进了市区没多久杨默电话就打进来了。
杨默是卢景琛的大学室友，也是现在的公司合伙人，他俩大学时候在宿舍捣鼓，根据央视记者电话采访IT行业知名CEO时的按键音，硬是把手机号码推出来了。电话拨过去，讲明原因，对方立刻抛出了高薪橄榄枝。卢景琛和杨默一合计，给别人打工不如自己干，于是就有了现在公司的雏形，大学时他们开发的手机APP，到现在还有不少大学生在使用。
如果说大学时，卢景琛是真学霸，GPA 5/5的那种，杨默就是能逃的课就逃，逃不掉就在课上睡觉，所有科目齐崭崭60分，也是神得很。不过杨默最神是那张嘴，跟名字完全反着来，一点都不“默”，话唠到卢景琛有时都想抽他，不过这样也好，卢景琛安心做研发，对外业务全部由“杨不默”承包。
那边杨默还在滔滔不绝，卢景琛就听后座上小兜兜哼唧了一声，心想不好，让杨默有话都攒到明天去了公司再说。
“兜兜，兜兜不怕，”卢景琛开着车也不好回头，只能跟兜兜说话，转移一下儿子的注意力，“爸爸在这儿呢，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在被闪电、棉花糖、游乐场挨个诱惑过后，兜兜又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咧着小嘴就哭了。
听到儿子哭得特别委屈，卢景琛有点心慌，随便找了个靠边的地方把车停了，把兜兜从儿童座椅上抱下来。
“爸爸……”
卢景琛看看兜兜的湿哒哒的睫毛，把他的小脸轻轻压在自己怀里，又低头亲了亲。
“要爸爸……”
兜兜平时很好带，可是一旦病了难过了，就下意识的找温衡，卢景琛现在哪里变得出阿衡爸爸来，他连电话都打不通。就只能抱着兜兜在路边哄哄，过了一会儿，卢景琛觉得兜兜好一点了，就说道，“兜兜，我们再坐10分钟，就10分钟，马上就到家了，好不好？”
说着把车门打开，这下可好，刚刚平静下来的卢兜兜小朋友立刻嚎了起来，货真价实的撕心裂肺，卢景琛当机立断关上了车门，不坐就不坐吧，连车都不打，从后备箱拿了一条珊瑚绒的小毯子把儿子裹上，走回家。
开车10分钟的距离，两条腿走的话，还是要走好一阵子的，兜兜再轻也有分量。卢景琛心情有点低落，倒不是嫌兜兜烦，他就是，就是有点想念还没出名的温衡，那样，温衡现在应该就在他们爷俩身边，把兜兜抱过去，羞羞兜兜的脸说他是个小哭包。
他们上一次一家三口正大光明的一起出门，是在兜兜出生之前，那时候温衡的口味千奇百怪，闲下来他就陪着温衡，大街小巷窜着找好吃的，连大的带着还没出生的小的，都要伺候好。
那时候，虽然穷，但是，多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