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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篇:沧海蝴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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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来了。”安诚推开寝殿的大门,向着床上的人禀报。
他等了很久很久,才听到宋明玥略带疲惫的回答,“叫她先回去休息吧,我同靖安王三年未见,有许多事情要商议,见不了她了。”
安诚木纳地领了命令下去,他是个正直的人,此刻却有些庆幸这姑娘的眼睛看不见,不然他的良心总是不安,这么晚了,她还带着小翠来寻陛下,怎好向她说谎。
她按照吩咐交代后便转身,省的在她面前暴露马脚。他自己此刻的心都七上八下,也需要独自冷静一下。
寝殿里暖炉生烟,烛火跳跃,在地上留下两道修长身影。相顾无言,空气里充斥着难言的压抑,只余蜡泪落在银色灯盏上发出浓厚的滴答声。
两男子身形相仿,五官也有许多相似之处,一双凌然于万物众生的眼,一张略显凉薄的唇。坐在案前那人约摸年长两岁,神态从容,自有一股看遍浮华,不蒙本心的帝王气概。而侧坐在一旁的男子相比之下却更是冷漠,那双眼仿佛聚集了外边星辰的光芒,却映照出一片独属于月光的悠然淡漠。
少年此刻眼里却隐有怒火在烧,指节苍白,被他紧紧握于袖中。“竟是没有办法?”
年轻的帝王摇了摇头。
少年冷若冰霜的眸子却突然化开了,点点星光碎开来,竟是强忍着泪水。“查出来是谁了吗?”
“是王丝羽和徐莹。”宋明玥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宋明远已是心痛到极致,只得叫了他一声,“皇兄!”
宋明玥对上胞弟那一双痛彻心扉的眼,收去了脸上的淡淡笑意,显出疲惫与神伤,“明远,伤心,并不是写在脸上的,尤其对于你我来说,更是应该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这是我们的身份给我们的使命。”
宋明远被宋明玥这样一说,这才按下心中的一波潮涌,强迫自己坐下去。
“此事有些复杂,”宋明玥淡然解释道。
“这是一个策划好一个阴谋,”宋明玥取出香囊放在案上,宋明远盯着香囊微微有些失神。“这种毒的下毒方法很是奇特,来源于漠北。在楼兰,西藩一带的荒漠中央,那里的人种出一种花,名枯颜。在荒漠中本就缺水,是以这种花的汁液毒性十分浓烈。集其百朵花才压榨才能获得一滴,将其涂于布料上,无色无味。但是这种汁液却被皮肤吸收,沾上时没有感觉,心绞痛时便已侵入心脉,至此,红颜一夜便可枯萎,是谓枯颜。”
见皇兄如此说着这致命的毒素,宋明远再也忍不住心中翻滚的痛意,任凭眼泪落下来。同胞兄弟,这对兄弟是彼此的镜子,是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宋明远哽咽道,“这两个女人常年呆在闺中,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此等稀有毒物。这很有可能和王昌,徐茂林脱不开干系。王家和徐家弑君,难道不当诛九族吗?”
“她们本来的对象是胡蝶,没想到胡蝶见换了个香袋,竟是又给了朕。说到底,她们也算不得弑君。”
“皇兄,就算本意不是对你,氏族元老们已然猖獗到如此地步,宋家还要一味地退让吗?”
“北苍自建国时留下的祸患如今已经越长越大,先祖们也无时不刻地不想将他们拔起。”宋明玥眼光变得幽深,突而自嘲一笑,“但是宋家和这些氏族元老就如同枝与叶,血与肉,若是将他们铲除,我们自身也将不保。若是斩去手臂可自由,谁不愿意,可若是这铁链连着的是你的心,你可愿斩去?”
宋明远久久不答,一面是苟且偷生,同流合污,混沌度日,一面是背弃家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子孙后代为奴为婢,谁都会选择第一种。
“所以,朕便如此痛苦地走过这几年,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任其妄为。”宋明玥微微闭眼。
“但是朕突然觉得,朕错了。”他像个冥思苦想的孩童,充满了疑惑与矛盾,“一味地忍让并不是生存,只不过是苟延残喘,今日朕以切身之痛醒悟过来,若是继续这般,宋家之亡,不在百年之后,也会在两百年之后。”
宋明远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护国将军之孙江凤明执禁军十二统,徐茂林接管他爹的位子担任御史节,走在了权力的巅峰。丰都王家至少各地产业合起来不少于整个北苍的十份之一。他们都是北苍的心脏,若是挖去他们,那些被迫分封的诸侯地,西幽,东临倒也不足担心,可是,楚湘——”
“是的,楚湘占据大半个江南,地域广袤,人民聪慧,农,商,礼,户样样精通,不过是北苍当时过于强大,不得已俯首称臣。实则长江为界,一边一国的说法在民间已经不足为奇。”
“若是除去这些左膀右臂,”宋明远很是艰难地说了一句,“真是被楚湘后来居上倒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朕时常觉得自己是个不肖子孙,”宋明玥竟是调皮地朝弟弟眨了眨眼,“这世间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若朕说北苍被取而代之是大势所趋,这样的想法简直是大逆不道,但是,这是不是才是对的呢?”
宋明远从未曾想到自己一向温和谨慎地兄长,竟会这样直言不讳。
“明远,你跪下。”宋明玥缓缓站起。
宋明远依言跪下。
“朕今日一番言语,即可为家事,亦可为国论。朕此次对徐王两家的行为依然了解,但是朕不会说破。朕是北苍的国君,是你的兄长,便为你和子民做最后一件事。”
“让他们当做是侥幸逃过一劫,你便趁着他们松懈之时,沿着枯颜的线索,去查查他们的势力到了何种范围,中间又有何种交集。”
“最重要的是,你将为北苍之君,何为对,何为错,我给你的线索,你到底是用以制约他以求自保,还是用以毁灭他寻求新生,你自己去想想吧。”
宋明远跪在地上长久不语,淡薄双唇已然被咬破,一丝鲜血从嘴角涌现,这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皇兄,我该如何为你报仇?”少年嘴角的血为他平添一抹艳丽之色,他就像只受了欺凌的小狼。
宋明玥回到了榻前,“因果循环,自有规律,你不必刻意于此,顺其自然就好。”
宋明远对着案前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少年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第一,为人臣对君子的敬意,第二,为人弟却不得为其兄雪恨之痛,第三,是非对错的一番教导,他终有一天,会告诉他他的选择。
他走前,宋明玥嘱咐,“朕恨的是再也不能同她相守,但朕偶尔又觉得侥幸,若非有一人要离开,朕情愿那个人是自己。”
那时的宋明远只爱自由自在,只爱琴棋书画,却是第一次有了触动,原来这世间,真有东西能让人忘却自我,却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