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沧海蝴蝶》桃妆

1、番外篇：沧海蝴蝶（一）

　　如果说每一件古物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段记忆，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也正是因为那棵香飘万家的桂花树，才会成为这一段故事的开始。

　　城东有着丰都最大的一加酒楼金桂楼，朝歌夜弦，车水马龙，已然成为丰都贵客名流们最喜欢聚会的地方。然而金桂楼生意的红火，却完全要多谢了城东十里的金色海洋。每当八月来临，桂花成林，香飘十里，不但成为丰都人民散步的去处，也招揽了大批赶路的路人。

　　在一座政治色彩如此浓厚的古城里，见到的不仅仅是危楼如云，如此不着修饰的天工之作，自然成为了一处风景。民间更有“踏马城东过，蝴蝶自西来”的说法。这是说人们若是从城东的桂林路过，连带着衣衫都能留有余香，甚至能把西城的蝴蝶也给招惹来。

　　年轻的女孩子们取了桂花做成头油，闲情逸致的人取了金桂去酿酒，正是因为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金桂楼的老板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小商人，在桂林入口处建了个小酒楼来往的路人歇歇脚，久而久之便从几间瓦房建成了昼夜欢歌的盛世酒楼，在桂花城林的季节门前客更是络绎不绝。

　　然而热闹总是留给外地人的，金桂楼虽然富丽堂皇，却不得桂林之精妙，若是丰都的本地百姓，许多会绕过金桂楼，再往东一里小巷走上几百米，走到安宁巷，便会被馥郁的香气所吸引，那是来自锦桂轩后院的一棵古树，从院外隐约可见几点金色胡蝶绽放在枝头，仿佛下一刻便要飞出后院，落到路人的掌心。

　　锦桂轩做的糕点是没有标志的，不过透过薄薄的油纸传来的质朴花香，才是十里桂花林的真实写照，只有摘下最新鲜的桂花才能保证糕点的香甜。

　　这个故事大概就是从停在金桂楼的那辆宝马香车开始。五年前的金桂楼也如同今天这般热闹，这夜又是中秋佳节，明月高悬，引起四周无数鞭炮烟花，金桂楼即使不用点灯，这满城的烟花也足以让宾客们入席。

　　茫茫人群之中却很难忽视这登上黑楠木杆，金丝绉纱的马车。为首的是四个年轻侍卫，身姿挺拔，强劲有力。紧跟其后的是一二十多岁的青衣年轻人，身材高挑，步履生风，双目有神，俨然一副将军模样。他掀开布帘，一只修长的手覆在栏杆上，食指上一枚白玉戒显得指节分明。

　　青衣人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步履轻缓，只穿了一身紫色麻衣外罩一层防风的纱质外套，不过依旧可以从他的举止神情中看出这是一个低调的富家公子。

　　见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金桂楼，微微蹙了眉，青衣人试着问道，“今夜可是中秋佳节，公子难得出来一趟，这金桂楼可是丰都最有名的酒楼，您还是不满意吗？”

　　紫衣公子看了看他，微微摇头，“宫里就已经够华丽了，明明出来玩，感觉又回到了宫里。”

　　青衣男子一怔，没想到陛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许终日呆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想出来看看别样的风景，没想到还是走不出华丽的牢笼。

　　到底是陛下的殿前侍卫，是他最贴心的仆人，他总得想个办法让陛下能过个圆满的中秋之夜。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灵光一现，他有些激动道，“公子既然厌倦了浮华，不如等我片刻，这里不远处可有一家颇有声誉的小店！”

　　紫衣公子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见他一脸期盼，便回应道，“去吧，安城。”

　　不错，这身手矫健的青衣男子正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安城，而这个安静冷漠的紫衣男子，正是站在北苍最高统治的皇帝，宋明玥。

　　安城要去的地方，正是金桂楼东一里安宁巷的锦桂轩，从事的跟班和他说过，这家的桂花糕应当是整个丰都最好的，吃了他家的，便再也吃不下别家的了。

　　墨色的牌坊上静静地刻着“锦桂轩”三个字，安诚有些诧异地望着面前的女子。浅黄色衣裙，很是符合这家店的风格，只可惜了，虽然有着明丽的双目，可惜却是个瞎子。

　　安诚前一刻还在叹息，却被眼前女子的行动给惊住了。虽然也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旁边照看着，这个眼瞎的姑娘却打开了透着香气的盒子，夹起几块桂花糕，竟是没有称一下，便径直取了放在干净的油纸包里。

　　安诚倒也不是怕自己吃亏，就是好奇这姑娘怎么就这么草率，便问了出来，“姑娘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不会弄错呢？”

　　女孩笑了笑，悠然地把油纸包放在了秤秆上。安诚瞪大了心中一紧，却看着那秤杆虽然晃了晃，还是稳稳地在停在了半斤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安诚是个爽快的人，边拿出碎银子来，边称赞道，“姑娘虽然眼睛看不见，这心里倒是比谁都清楚。”

　　他说完才觉得自己大意，他本是好意，现在倒不小心提起了别人的伤心事。好在对面的女孩既没因为他的称赞而高兴，也不见得心里受到了打击，只是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远远地看到紫衣男子站在安静的衣角，似在想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常年的宫廷生活渐渐地让陛下忘了正常人的表情，喜怒哀乐，也只能深深地藏在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背后。想到这里，安诚加紧了脚下的步伐。

　　对上安诚那殷切的目光，宋明玥略带迟疑地接过他递上来的纸包，打开来看，竟然是金黄色的桂花糕。

　　他去了那么久，为的就是这个东西？他的近侍，应当知道他并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不过看着他一副自信的模样，宋明玥还是拿起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舌尖刚碰到糕点，香甜已然划开，鼻尖残留的是桂花的香味，舌尖又是蔗糖的诱惑。宫里的糕点虽多，却哪里能比得上这般纯正，往往是只重其形而失其神，空有样子罢了。

　　安诚见陛下喜欢，心下稍安，便想起了方才店里的那女孩，随口说了出来，“公子，我刚才在那店里倒是见着了一个神奇的姑娘。”

　　宋明玥眉头舒展，这会竟是卸下了刚才的忧思，微微侧过头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恩？”

　　“你说她是不是很厉害？”安诚叫道，“明明是个瞎子，却连秤杆都不用，也能算的一分不差。”

　　宋明玥竟是认真的在听安诚的话。手上的糕点竟会是一个瞎眼的姑娘做的？照安诚这么说的话，当真连秤杆都不用，用心灵手巧来形容这姑娘倒是一点不为过。

　　陈月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凭着她万年女配的经验，猜想这深沉的皇帝一定是因为好奇亲自去了那锦桂轩，便与那女子相见恨晚，而那女子，不用多说，正是宋淇的母亲了。

　　然而她的猜想，只对了一半。

　　显然宋明玥的好奇心并没有陈月料想的那般旺盛，虽是心里觉得几分有趣，但年轻的帝王又怎会因为一个有几分聪明的女子而驻足。

　　那时他的感觉，只是出自一个帝王对子民的怜惜，望着手上的糕点，竟是一个盲人姑娘所做。一方面惊艳于这人的手艺，更多的是对智者不全的痛惜。

　　金桂楼前不见金桂，徒有一片虚荣与迷醉。在那深巷之处，暗黑之处，又是怎样的一番生活。
　　怜惜跃上心头，宋明玥垂首，自袖中拿出一枚金币，安诚赶紧接过。

　　“既然有缘尝到这个姑娘的手艺，今夜正值中秋，便将这枚金币送予他吧。”将桂花糕放在一旁，“速去速回，今夜不必入席了，回宫吧。”

　　安诚本想打个趣转移一下陛下的注意力，却没想到陛下竟会认真，给他这样一个差事。

　　安诚颇有感触地接过金币，迅速消失在了巷子里。

　　宋明玥把目光收了回来，耳畔传来一阵阵金桂楼里的欢声笑语，心里却渐渐觉得有些烦躁。无意中碰到手边的桂花糕，正好无聊，便又拿起一小块，放在了嘴边。

　　片刻后，安诚急急匆匆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三步两步跨到马车前，对着四个驾车的侍卫说道，“走吧，真是奇了怪了！”

　　说着马车便动了起来，宋明玥刚想问问事情办妥了没有，车后却隐约传来一声呼喊，“等等啊！”

　　只是那呼喊声埋没在人声鼎沸之中，他不由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喂，等等啊！”他刚坐正身子，马车后又传来一声。

　　饶是他心中并无波澜，此刻也不得不掀开窗帘来一探究竟。这一回头，竟不知是对是错，是劫是缘。

　　果然有一个纤瘦的女孩正喘着气在追着马车，人群如潮，似乎要把她淹没，她却像一只灵活的小鱼还在奋力往前游。

　　看着那秀丽的脸皱成一团，他心中一动，叫了一声停车，却见到一阵拥挤之下，那条小鱼还是无奈地摔倒在地上，人群本就拥挤，对面的一个醉汉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目光骤然缩紧，呼吸也为之一滞——

　　青衣越过，将那醉酒之人往边上一推，护住了地上的女孩——

　　一场悲剧这才散去，悬着的一颗心刚刚放下，宋明玥却更加惊奇，自己那莫名的紧张是为何。

　　安诚拉起地上的女孩，惊讶道，“你怎么还是跟来了？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么危险？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可知——”

　　女孩虽见不着，也能料想到方才的情况是多么危险，脸上多了一丝羞愧，声音也不觉小了下来，“我，我只是不能收这个。”说完她掌心多了一枚金币，宋明玥眼里倒是更加清明。

　　“我主子是个富贵人家，你的东西正合他口味，他赏给你的，你就收下吧。”安诚好意相劝。
　　“安诚——”宋明玥终究是开口了。

　　女孩抬头，这便是面前这人口中的主人？这声音，温柔却不多情，平淡却不失威仪。她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递上了金币，“谢谢公子的恩情，不过，无功不受禄，父亲便是如此教我的，总不能坏了规矩。”

　　宋明玥盯着车外的女孩，那双眼虽不可见，却漆黑明亮，仿佛盛满了中秋的月光。饶是手心处的金币再是明亮，竟也是被女孩的目光给比了下去。

　　原来，这便是安诚提及的女孩……原来，这便是那个一点也不会算错的人……自己要带回宫里的桂花糕，便是这双手做出来的……

　　“公子”知道安诚一声试探，他才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平日里自己掌握乾坤之事也不觉得为难，今天，却被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孩拒绝。

　　想了想，他只好答道，“我本意是为答谢姑娘，却罔顾了姑娘的心思。姑娘追了这么远，只为归还金币，令我很是佩服。现下若再强人所难，便是好心，也要做坏事了。”

　　安诚听他如此说，只好拿过女孩手中的钱币。手上一轻，女孩终是轻呼出气，笑了出来，“公子若是喜欢，常来光顾变好。说不定来得多了，我就能从您这儿捞回这一枚金币了！”

　　如此率真之人，宋明玥叹道，当真不该小瞧这女子，不由便也弯了嘴角，“有空一定照顾姑娘的生意。”

　　“安诚，送姑娘回去吧。”安诚完全沉醉在自己主子的笑声里了，这姑娘确实太神奇了，竟然三言两语便能把自己的冰山陛下给逗笑！

　　宋明玥向他挑了挑眉，安诚会意，走上马车前本以为陛下还有要事吩咐，却只是手上一空，那枚金币又被拿了回去。

　　“快些去吧。”宋明玥缓缓将金币塞回了袖中。

　　女孩略微福了福身，同安诚离去。见着陛下老远投来的温润目光，安诚觉得，这个中秋之夜，注定有什么，是要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