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南飞》长绳系日

8、第 8 章

　　古言那边，比我热闹多了，自从上初中后，收到的情书能装满一箱，她总是气呼呼的说：“这些男生太烦了太讨人厌了，老师还找我谈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跟许宁生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面带幸福的表情，拍拍她的头告诉她：“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让你不讨厌的男生，就像我以前也觉得男生讨厌，可是我遇到了许宁生。你也会遇到，那时候你就知道了，男生也有很可爱不讨人厌的。”
　　我跟许宁生分手后，她恨恨的说：“我一早就说了，男生都很讨厌，没有不讨厌的。”
　　我叹口气说：“哎，还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也不是所有男的都像许宁生这么龌龊，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好的男生。”
　　她对每个男的都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面孔，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可是男生们的热情和勇气丝毫不减，她收到的情书还是越来越多。当面给的她不接，直接全都塞到课桌里，她把它们都扔进垃圾箱，可男生们还是前仆后继。
　　后来发展到社会上的小混混也开始在校门口堵她，我每天拉着她，低头挤在下晚自习的人流中出了校门，快速把她送回家，我让她还是搬回我家住，她说在家里住惯了，不想离开。
　　我想，她虽然很少说，可是她真的非常思念她的爸爸。
　　沉默又骄傲的古言，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或开朗或内向或优秀或平凡的男生，我那时候一直想，古言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高大帅气？温暖贴心？或者聪明能干？总之一定是要特别优秀的男生，才配得上她。
　　我怎么也没想到，古言会跟沈航在一起。
　　沈航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他是个混混，比我还大三岁，他妈是被他爸骗来我们这的，生下他就跑了，他爸也不要他，扔给他爷爷后一走了之，没回来过。他初中上完后就一直混着，听说是某个地下赌场老板的小弟，这样一个人，却成了古言的初恋。
　　古言高一的时候，他几乎每天在校门口不远处等着，骑着摩托车，一看见古言就冲她吹口哨，我们从来都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有时候古言实在烦了，横他一眼，他就呦呦的叫两声，启动他的摩托车，发出巨大的轰鸣。
　　学校也管不了这些赖皮的混混，只要不出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人是让我们极度厌恶的，他很高，穿得流里流气，头发长得遮住大半张脸，看着就让人害怕。而且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这么频繁的来学校，虽然从来没有什么行动，可是那口哨声真的让人很烦，更别说他的怪叫和轰鸣声。
　　幸好他只坚持了两个月，两个月后他就不再出现了。
　　我那时已经高三，忙了很多，古言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习，不让我送她回家，找了家附近的同学结伴。
　　一天晚上，我走到一半突然想吃古言家旁边一家店的包子，跟爸妈打电话说了一声，打算去她家睡觉。
　　然后我看到那个流里流气让人厌恶的混混，他站在台阶下，抓着古言的头吻她。
　　我冲过去，用我的书包使劲砸他，骂他臭流氓，古言却一直在拉我，叫我不要打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沈航倚在墙上一边揉脸，一边骂骂咧咧的说：“古言，她有病吧！怪不得你不让我去接你，怕她发现，这他妈疯子吧！”
　　古言骂他：“你他妈才有病！如果还想见面，就尊重我姐。”
　　沈航摆摆手说：“好好好，我错了，我一定尊重她。”
　　古言让他先走。
　　“这是怎么回事？”
　　“我答应他了。”古言站在衣柜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到底是为什么啊？”我整个人还都是蒙的，有太多想问的，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
　　“他其实人还不错，对我挺好。”
　　“人不错！？他是个二流子！小混混！他凭什么啊？对你好的，只要你愿意，那么多男生，哪个不会对你好，把你当公主一样！你才高一，跟同学谈点简单的小恋爱，可以了，你跟这么个社会上的二流子在一起，你想干嘛！你初中老老实实，都没考上一中，你现在跟他混在一起，你是不想继续上学了是吗！他是什么好东西吗？谁不知道他们打架斗殴，还在赌场跟着人混，这种危险人物，离得越远越好！还不让我发现，你瞒了我多久啊？是不是从他不再出现在学校的时候开始？因为你答应他了，所以他才不出现了。到现在，四个月了！如果没被我撞见，是不是就一直瞒下去？”我终于爆发了，我气得语无伦次。
　　她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并不打算辩解什么，我突然气消了。
　　我想了很多，我企图自己去理清这些疑问，为什么古言会跟他在一起。他一定是具备了学校里的男生没有的东西，难道是盲目崇拜，觉得他们这种社会青年很拉风？或者是金钱攻势？可是古言绝不是那样的人，她怎么会在意这些。难道是恐吓？
　　我把古言拉过来，坐在床上，对她说：“古言，他是不是威胁你跟他交往？你不要怕，我们告诉我爸去，或者我们报警。”
　　她说：“姐姐你不要乱猜了，没有威胁我，也没有其他任何理由，就是像你说的，我可能就是遇到了那个特别的人，让我觉得不那么讨厌的人，可能我就是不喜欢学校里的小男生吧。”
　　那一晚我一直劝她，甚至求她，求她听我一句，不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她一直平静的回应着我，我越说越心凉，我感受得到她有多坚决，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不听我的话，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玩，那个姐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古言，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我说：“古言，你还小，现在一时迷了心窍，你再聪明也愚钝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她说：“姐姐，你不要为我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如果会后悔，也等后悔那一天来了再说吧。”
　　后来我了解了沈航的身世情况，好像明白了，也许古言是因为自己没有父母，从小孤单，与沈航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情，也许沈航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坏，在内心深处，他可以给古言别人给不了的慰藉和依靠。
　　可惜我一直都按我自己的想法在理解着古言，我一直都在自以为是。
　　他们在一起后，倒也没有出现我担心的古言会被带坏的情况，古言还是跟以前一样，老老实实上学，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事，她告诫沈航不可以张扬，不能让别人知道。他都是在她下了晚自习，在她家小区里等她，见上一面。
　　古言亦向我保证会保护好自己，我慢慢放下心来。
　　高三的我，不得不变得非常忙碌，我是个没有什么理想的人，但是我高三时非常努力，我要考上好的大学，我要离开这个家，越远越好。
　　我跟父母的关系越来越差，常常一星期也不说上一句话，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我妈对此感到很欣慰，对我的态度也变得非常温柔，我能感觉到她很想努力修复那道我们间的裂痕。
　　我爸却一如既往的对我冷冰冰，稍有冲突就会大发雷霆。
　　有一次争吵，他大吼：“不愿意让我当爸爸，你找其他人去，我也并不乐意你这个女儿！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粗鲁暴躁说我恶心？说我不尊重你，你没有人权，你早恋谁尊重你！”
　　我于是知道他偷看了我的日记，长大后我很少跟他顶嘴，因为不想说话，尤其上高中后，那些话我从来没当着他面说过，都写在日记里。
　　我妈上去打他：“你这破嘴，你就管不住你这破嘴！这是你自己女儿！”
　　他更显气急败坏：“我憋了两年了！你说好好教育，温和教育，让我有耐心！可是你看现在什么样？！整天在家一句话不说，跟我们欠了她钱似的，我自己女儿？我自己女儿日记里全是骂我的话！”
　　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我每天算着日子等待高考来临，我什么都不想去想，我不想争辩，不想去思考我对他有多讨厌，我是否也伤害了他，什么都不想，只想离开。
　　我的高三，只剩下拼命的学习，烧掉所有的日记，心无旁骛，然后如愿以偿考上了南方的大学，A城，那是离我的家乡两千多公里远的地方。
　　那个暑假，我一直住在古言家，偶尔还会跟沈航一起出去吃个饭，看得出，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古言，常常讲一些笑话，然后像个小孩子等待家长老师评分一样，期待又紧张的看一眼古言，如果她笑了，他就会非常高兴，如果她没笑，他就会有点尴尬的打哈哈说：“吃啊吃啊林青，多吃点。”
　　人们总是用一个固有的形象去看待他们这类人，久而久之把他们都脸谱化。其实人都有自己的优点，这样平时看着蛮不讲理满口脏话什么都不怕的混混，也有让他诚惶诚恐小心讨好的人，而这种讨好不为钱，不为利，只为了看她笑一笑。他们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是，也不是绝对的坏人。
　　我看他也没那么讨厌了。古言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是我想她内心应该是开心的。
　　每天晚上，我和古言都聊天到很晚，那是我们长大后最亲密的时光，我们回到了小时候，一起在床上分享一小包零食的时光，虽然我们都有各自的悲伤，但是我们在一起，足以温暖对方。
　　她说：“姐，我以后要考你那边的大学，我要跟着你走，你等我两年。”
　　我说：“那当然好咯，沈航呢？他没问题吧？”
　　她说：“他能跟我多久，没有那么远。”
　　我不再说话，我知道他们以后不可能在一起，古言会上大学，会去外面的世界，会遇到更优秀更厉害的人，她不可能是沈航能够拥有的。
　　但是我感激沈航，感激他对古言好，幸好有他，我到外地了，这两年有人陪伴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