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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误落尘网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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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鸣听出是莫祺的声音,忙忙起身点了个头。莫祺拦下一位路过的侍者,从他手中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酒,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玫瑰色的酒液撞击在灯光下泛着些色泽的玻璃杯。她坐下悠然品尝一口,赞道:“这酒很醇。”抬眼看了看解鸣,见他似乎有几分局促,便笑了:“我并无什么大事,只是看解少您坐在这里好像有些无趣,才来和您说几句话而已。”解鸣暗中松一口气,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温言道:“莫小姐怎的有空?”莫祺爽朗大笑几声,她耳上一对浑圆素净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笑晃动了好几下:“解少说笑了。我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来这儿也没什么事情要谈,自然有空了。说起来解少该是这酒会上的大忙人一个,如今怎么坐在这里自斟自饮、白耽误工夫?”解鸣只盯着自己面前的三个空酒杯,笑道:“莫小姐这话才是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好忙的,这次不过是陪着夫人来,让她散散心罢了。至于干坐在这里嘛,我自喝我的酒,倒也有趣。”
莫祺眉尖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来,低头浅笑道:“倒是我不懂解少了。既是如此,不知解少可有兴致认识一位朋友?”说完却又立即后悔,自己这话说的突然,没个前因后果的,人家为何要答应?抬头正对上解鸣问询的目光,莫祺仓促一笑:“是莫祺唐突,让解少见笑了。”说罢起身淡淡行了个礼,拿起方才未饮完的酒,向人群中去了。
解鸣却来了兴趣。莫祺问他话时他尚未来得及答“是”,她便已离去,现下他着实想认识认识莫祺口中的朋友。只是莫祺走得匆忙,他也不想去追,便打算就此作罢。喝了些酒又随意与人聊了些时候,解鸣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理了理衣襟,准备寻了苏沉一道回去。在人群中四处探看了一阵,解鸣感到有两道目光凝在他身上,并不带什么情绪,却很认真。他有几分好奇,寻找苏沉的眼睛改为寻找这两道目光的主人。
这并不难。解鸣很快在人群来往的间隙看见一个少年,少年生的精致,略显苍白,眉眼恰如一阙写得缱绻的宋词,但细看之下却含着淡漠疏离。目光和少年的双眼对上的一瞬,解鸣听见心底一声零落的叹息。少年似有若无地一笑,接着便被人群淹没。解鸣没来由地拨开面前行人,向着方才少年所在的方向追去,行至中途却被一只手柔柔搭住了肩:“这是寻谁去?”解鸣听出是苏沉的声音,身形停顿几秒,仿若时间静止,转身是一个关切的笑容:“你回来了?今儿玩得尽兴了吧?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家去了呢?”苏沉错愕一刹,亦是甜甜笑了:“好呀,我们和钱将军夫妇打声招呼便走了吧。”
因着已经入夜,回去的路上行人和车辆都很少。苏沉拉着解鸣的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酒会上的趣事。解鸣不时评点几句。车子快开到家门口时下起了雨,幸而雨势不大,对解鸣和苏沉没有太多阻碍。今日着实是天公作美,快到钱府时恰好雨住,将要到家时才开始下起小雨,解鸣无意识地想,在这漫长潮湿的雨季里头,也算是好天气了。
估计是身上衣裳的阻碍,虽在雨中,莫祺却无法走得太快。这次出来实在匆忙,竟然忘了带伞,今天才上身的衣服估计是再穿不成了。既然已经无法更快,莫祺索性放松下来,笑道:“你大概无趣的很吧?我今儿倒见了一人,酒会上人多事多繁杂之极,他却能自得其乐。我想着应该能和你聊得来,一时嘴快问了人家是否愿意同你聊聊,竟忘了人家是什么身份,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在心里头笑我呢。”话说着,莫祺的身左尤为少年跟上来,他略微低了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轻轻地“嗯”一声。莫祺也就不再说话,两人在雨中渐渐行得远了。
刚一到家,苏沉就急忙唤了佣人冲滚滚的茶来,还特意叮嘱了要泡今年新得的顶好的明前龙井。解鸣一面将脱下来的外套递给迎上来的管家吴妈,一面笑对着苏沉说:“不必那么着急,没淋多少雨,身上也不冷。”苏沉已换了鞋子,正走去卧房里换上家常的衣裳:“话是这么说,但要是感冒了也不是玩的。何况今年的茶实在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喝下去不暖身子,单是尝尝也是好的。”解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她既喜欢,就由得她去,今年的茶也确实是好,他实在中意。刚坐到沙发上,吴妈便递来一个帖子:“少爷,这是今天您和少夫人出门之后林炘少爷着人送来的。”解鸣接过,打开看了几句,果不其然是林炘的风格,他早已料到,又是请他一同出去玩。这帖子是约了他三日后去朝歌戏院听戏的,只是帖子的末尾林炘写了,会借着这次机会介绍位朋友给解鸣认识。这个解鸣倒是极感兴趣,林炘祖居台湾,直到林炘父亲那一辈才搬来上海居住,常与解家做生意,解鸣林炘也混得很熟。林炘在上海的朋友不算多,解鸣认识大半,现下林炘要介绍朋友,自然是解鸣不认识的了,他颇好奇是位怎样的人物,既能和林炘说到一起去,在林炘眼中又能和他说到一起去。
三日的时间很快就打发了。早上解鸣早早地到了朝歌戏院,这家戏院很是出名,不过因为解鸣对戏不太感兴趣,故而从未来过,估计是林炘来了感觉不错,所以约在了这里。解鸣习惯早到,林炘却是慵懒,迟到也是有的,解鸣便不急,慢悠悠踱起步子来,可没过五分钟便飘起了细雨,解鸣无法,只得躲到戏院门前檐下,心里暗骂起林炘来。一打眼看见门口的牌子,写着今日戏院演的戏是《霸王别姬》,很出名的曲目,可能林炘今日便是约着自己看这出戏吧?只是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对京剧提起兴趣的。正想着解鸣就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没好气地说:“下手没轻没重的,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林炘笑眯眯地从他身后绕出来,耸耸肩膀道:“我可没迟到啊,今天不是要去接朋友嘛,就比你迟了一小会儿而已。”听到林炘口中的朋友,解鸣也没心思和他再计较,便挥一挥手:“罢了罢了,你说的朋友,在哪里?”林炘双手按着解鸣的肩,向东边指了指,赔笑道:“这不是来了嘛。”
刚才的小雨还没停,逆着光显得极为柔和,一个人静静站在雨中,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微卷,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露出半截手腕来。他左手撑着一把六十四骨的越冬竹的油纸伞,想来林炘就是和人家同享了一把伞来的戏院。那人看见解鸣回头,便走至他面前,由远至近在地上踩出些细微的声响,到了檐下收好了伞握在左手,右手在左袖上擦去收伞时沾上的一点雨水。他清浅一笑,眉眼浅淡如水墨,瞳孔却是格外的漆黑明亮,向解鸣伸出了右手,嗓音清冷磁性:
“您好,我叫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