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云外风眠

2、第一卷 浣溪沙 第一章 误落尘网中（1）

　　六月是上海的梅雨季节。地上照例整日是湿漉漉的，雨当然也下个不住。空气里的水分过了头，就显出些白白的朦胧的雾来。但实际上这雾气并没遮挡住了视线，不过是担了虚名。因着这雾气，街边的霓虹灯格外亮，或许是灯光经水洗过的缘故？各种颜色的灯光混在一起，隐约有点迷离的样子，倒也摄人心魄。
　　一滴水正正地落在车窗中央，于是接着就是二三四五百十滴。出门的时候运气好，雨停了，谁成想没开出去多久又下了起来，那么待会儿下车时就不得不打伞。虽然打了伞也难免湿了裤脚袖口，一想到这儿解鸣便皱了皱眉头。何况——他看看左手边穿了新做的旗袍的妻子——苏沉身上的衣服一周前着解家老师傅做了，前儿才送来，专为今天备下的。上身前倒是知道，出去经雨一扫这袍摆想保住也困难，可怎么也比不上眼瞧着没雨出了门、却又遇上大雨的懊丧。苏沉也担心衣裳，可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兴奋占优的。今天是赴个大宴，钱将军夫人做寿，去的人多，有不少苏沉的好姐妹。解鸣看看苏沉，也就不想什么。随她吧，她爱玩。
　　解家祖上是开票号发了家，一代代传下来，如今解家的根基还是解氏银行。解鸣是解家长子，今年刚十九，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解晖和解朗。一年前父母做主娶了世交苏家的长女苏沉，成婚当日宣布解鸣正式当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谈感情自然是差了，但毕竟是世交，少时多少有些了解，再者解鸣苏沉都不是那忸怩造作的人，夫妻之间虽谈不上如胶似漆，倒也算举案齐眉。只是一年来苏沉一直未有生育，一则解鸣新接手家里事务，又有课业，十分繁忙；二来两人年纪不大，也未曾对此事上心。日子久了解老夫人颇有些微词，又不方便说得太多，便也就这么含混着罢了。
　　按着解鸣的性子，向来是不大喜欢这些个宴会酒会的。但这应酬左不过是些钱权场子上的事情，一来二去的又方便说话又容易说话，解鸣便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去。苏沉倒是相反，性子活泼大方，小时候爱玩爱闹的，哪里沉得住。长大之后颇收敛了一些，但骨子里也是喜闹不喜静喜聚不喜散的。解鸣知道她性子，也乐意由得她去。
　　钱将军府上离解鸣家里头并不很远，没多大工夫便到了。最讨巧的是到了之后恰恰雨停，地上虽有积水，却也不多。解鸣也不用伞，等司机开了车门便迈了下去。雨后空气极好，钱府多栽树，故而空气里头有股子涩而清透的树叶气味。解鸣深吸口气，觉得清爽不少。他回身时苏沉恰好从车里头出来，冲他浅浅的一笑。解鸣报以一笑，握住苏沉的手，低声道：“今儿鞋子高了，你小心些，莫要崴了脚。这儿到处是泥地，仔细别脏了鞋袜。”苏沉挠了挠解鸣的掌心：“你倒多事。我是只有几岁的小孩子么？叮嘱这好些，到时可要看看谁更毛躁。”解鸣偏头瞧了苏沉一眼，只浅浅笑了，任由她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