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玄北银甲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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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望宿城的官道向北再走一百里，进入一片荒芜冷冽的戈壁，这里曾是北朔长城的旧址，如今已被改建成西楼北部防线之一，役属望宿城编军的玄北银甲营。
北十洲平原的戈壁地势平坦，虽偶有乱石岗与低矮草木 ，大体上是没有遮挡一览无余。玄北银甲营善骑兵，将士们骁勇善战，百余年来镇守北境几经箥折，但未曾让蛮人突入身后的望宿城一次。
而最近大营后方粮草供给出了问题，让军队一时陷入窘态。
“安将军，我军粮草近几月意外彼出，恐是有那蛮人在作乱，不如让在下率领一队人马，去粮道上探查一番，安定军心。” 主将营帐中，一名统领对主坐上那人道。
“粮草供给是大事，必不可怠慢，李统领严谨，是好事。可我军粮草一向不走官道，又是绕远从旁边辽香城运来的，这蛮人又不可能跑进西楼境内截断粮车啊!”又一人道。
安将军已是花甲之年，眉眼不似壮年时精神，两鬓也有些斑白了，但只要他坐在那里，就无端生出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呼吸中岁月的沉重感，也让他显得更睿智几分。此刻，安将军低头盯着案几上的茶碗思考着，沉吟几声。
半晌，他抬头看向旁边：
“尔濯，你怎么看？”
站起来向他行礼的是一名青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仪态举止都颇为得体克制，比同龄人更显成熟。他身着深紫色劲装，眼角狭长微微上扬，墨色长发披在肩上，额间横过的用草绳编成的发饰和碧木琉翠瞳无一不在彰显他晏疆族人的身份。望宿城中唯一拥有紫色家旗的晏疆人便是世袭总督巫氏，这名青年，便是巫家季子，巫尔濯。
巫尔濯双手放在胸前向主坐慢慢一拜，淡淡开口：“百姓皆道北十洲平原各方征战数年，死魂太多，煞气太重，不宜定居耕作，虽都是无稽之谈，但望宿城北临戈壁，清龙山阻断东海，气候干燥，农作定不必江南多产，连我军向来补给的粮草，都是从辽香城调的。”
“此举本意便不在保护粮道的隐蔽性，而是天意所迫，因此多年以来，不论征粮的农商还是运送的官兵都未曾接受专业的操练，不知如何隐藏踪迹。”
“蛮人信鬼神，民间讲望宿城煞气重的言论多半是从城中的域外民族传出，这些人与关外的蛮人同属一族，想必蛮人与我军相争这么多时日，内心也会怀疑粮草不由望宿城运送，而附近有财力运送，又有粮食产量的城邦，就只有辽香城了。”
玄北银甲营口中的蛮人，其实是几个民族的统称。当年北朔被西楼前朝灭国，西楼吞并将近半数土地，余下的被北朔周遭小国占领。而这些小国因定期向西楼朝贡献礼，西楼便纳这些小国未附属国，未再以兵刃相对。
起初这些小国安分守己，可慢慢地也开始有小动作，常借狩猎放牧之名骚扰西楼边境，西楼这才不得派出玄北铁甲营前往镇守。
组成这些小国的多数是晏疆，沽硫，和当初投降的北朔人，西楼这些年国家太平，各民族融合发展，国内除了前朝留下来的奕人，也有这些疆外民族定居。
安将军微微点头肯定：“看来尔濯的意思是说，辽香城中已有蛮人的奸细混入。”
巫尔濯神色不变继续说道：“此次我军后备粮草频遭意外，是因水灾。现下正是流火时节，辽香城水道多，雨季降水来势汹汹，照常理，粮船若沉，幸存者应驱上等快马通报辽香城总督，取辽香印代通行官令改道而行，鲜有出现多番沉船的现象。”
“想必，是这辽香印的交接出了问题，让粮船一再前往水患盛行的粮道。”
巫尔濯说完这么一大段话，还是面色自如，只是坐下后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
几位坐在巫尔濯远处的将领难掩好奇的目光将巫尔濯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他们的军衔略低，素日里出息帐议的机会少，很少亲眼见到这位小少爷。
这一代巫家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女儿早已出嫁，小女儿尚未成年，大儿子在朝述职，二儿子三儿子管理城中事务，个个看着光鲜亮丽一表人才，可只有小儿子为外妾所生，被兄长们排挤丢在兵营苦寒之地充兵。
巫尔濯参军已久，为人处事低调谦虚，没富家子弟的懒散劲，因此在军中的处境不似在家中难堪。他毕竟从小在巫府长大，受过正规教育读过书，脑子比只会耍刀弄枪的武夫不止聪明半点，又有才干谋略，隐隐像是块领军的好料，一来二去坐上了银甲营副统领的位置，席间说话的分量还算上几分。
“辽香印乃总督令牌，若这之中被蛮人做了手脚，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安将军眉头微微皱起，“我军历来驻扎塞北，向来不过问城中政务，辽香印好歹是总督官印，自有辽香城自己把手，断轮不到我军妄自上门质疑，有失礼数。”
“再说粮道沉船，损失一旦到达一定数目，辽香城也会派人调查。事关西楼边境军防，现今辽香城竟毫无动静，连派遣信使到咱们军营来递官报的都没有，这怎么想都不对啊！”一将士道。
帐内沉寂片刻，众人皆陷入思考，这时另一将士突然高声道：“说起辽香城最近的变故，我听闻前段时日辽香总督的大弟子外出修行历练，但不知为何失了音讯，辽香总督近几日贴出告示，称任何提供准确线索的人都可在城中宝库任意挑选奖赏，也许正因此事而耽搁了粮道巡查。”
被这位将士一提醒，所有人突然想起平日里辽香总督对他的那位大弟子百般上心，连总督宝库中的东西都可以随便挑，那本人可得急成什么样子？
但很快便有人质疑：“可只是丢了一个人而已，戒备不至于疏忽到任由蛮人盗取辽香印的地步吧！”
众人又是一顿，这话说得也有理，好歹也是一城总督，丢了个弟子就任人宰割了？
“不对。”
巫尓濯跪坐着，没有起身直接开口道：
“此次辽香总督昭告天下求人为他寻弟子，失踪者外出修行，既已失去音讯，天南海北四方可寻，辽香宝库久负盛名，就是一颗最普通的珠子也值上百两银子，定然有无数作假的知情人从各地前来讨要宝物。”
“官府首先需要加强城关出的守卫，以防有蛮人或逃犯此时混入城中。又要排查通报者消息的可信度，有欺瞒之嫌者遵西楼国法关入大牢十日，牢中狱卒数量也要加倍。外乡人初到辽香城，必要寻客栈住下，未防有人闹事，街道巡逻要增兵，高官贵族府前也要增兵。”
而现下已是七月末，望宿城的第一批早稻也已经熟了，往年的这时候玄北银甲营也会在递给辽香城的报单上扣去三分之一的粮草，由望宿的农户先行充上，等过了丰收时节，再从辽香城要全部贮粮。既然粮草损失总额到达一定标准后才会正式上报辽香总督，每次沉的量少，沉多了才会令人发觉。天气虽热炎热，但粮船走水道，就算起火也很容易被扑灭，因此城中各处需要的增兵大多都是从往日驻扎在粮仓的士兵中挑选的。
“粮仓戒备被削弱，蛮人便趁虚而入，杀信使改官报，就算是截船也是轻而易举。”巫尓濯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与这事并无干系，说罢，给自己又添上一碗茶。
篡改了记录粮草损失的官报，就算是当今皇上的玉印，也请不动粮船改道。
“这些蛮人，实在歹毒！”一人狠狠骂道。
“辽香总督的大弟子，肯定也是被他们陷害了！”已经有人开始拍桌案了。
“诸位先请稍安勿躁，”安将军摆摆手试图让众将士安静下来，“这些还都是揣测，没有实际证据，现在我们连蛮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说他们绑架辽香总督的大弟子，实在不妥。”
众人听闻，也渐渐冷静下来，他们的确空口无凭，若是这样就不念后果地去辽香上门问罪，就算此中真有蛮人作梗掣肘，恐怕也会冤枉不少在西楼勤勤恳恳安分守己的域外民族。
“但事已至此，既然有这个可能，我们便需要给辽香总督提个醒。尓濯，今日便是你回城的日子吧。”
玄北银甲营虽是一国边防的重要兵力，但也算是望宿城自身的守军。按西楼国通令，任何城邦驻外属军应在每月十五递上例行军报，玄北银甲营的军报历来都是巫尓濯亲自送的，原本安将军念着他身为巫氏子弟能省去些麻烦，又能回家看看亲人，才做下如此安排，可自从得知巫尓濯与家中二兄关系并不和睦，常受欺压，安将军便屡屡劝说巫尓濯让旁人替代呈递，但每次都被巫尓濯用各式理由婉拒。
“是，安将军。”巫尓濯点头应道。
“我看也快到时辰了，你赶快去重拟一份军报，把适才所议之事通通写进去，再劳烦你抄一份给辽香城，我另派书官递送。”
“属下明白。”
巫尓濯这将起身对帐内统领逐一行礼，大步迈出营帐。他径直走回自己营帐，拾起案上笔墨当即拟出一份官报，看他行文字迹端正流畅，从容不迫，虽无书法大家的潇洒自如，但蕴含独有的风骨，也有一番惊艳之色。随后他找到书官封好信纸按上官印，在马厩里牵出一匹雪白大马，白马额头上带着玄北银甲徽的辔头，巫尓濯双腿一夹，身周立刻生风，白马似箭弩一般飞奔出去。待出了大营，巫尓濯调转马头，冲着南边骑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玄北银甲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