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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龙山庄 ...

  •   若是要说去游览西楼的大好河山,那一定不能错过西楼五山之首——清龙山。
      这清龙山乃是西楼一绝,坐落在西楼与原北朔的边境处,背靠东海,面临望宿城,坐落在群山之中。据说这清龙山的入口平日云雾缥缈,寒气渗骨,高耸的树木遮挡住多半的阳光,走到低谷处,最甚深手不见五指,最轻望到五十尺开外便是极限。
      但它绝不在景色,而在它的奇。
      有的人说清龙山是仙境,里面住着法力无边的神仙,景色雄伟瑰丽,四季如春桃花百里有余。玲珑澈透的溪水顺着山涧流下,穿过平原,中段出现了一条支流,最后又一路汇到北境最大的江中。在此生长的河鱼也是神奇,无目无唇,通身透明,鳞片异常坚硬,个别鱼种的鳞片都可用来打磨兵器,而食其肉可增寿十余岁。还有的人说清龙山是通往忘川黄泉的地狱之门,山里盘踞着索命的厉鬼,先办成美女的模样引你上当,再把你吞吃入肚,渣都不剩!
      为何有这样的说法?原因有二。
      其一,清龙山在外看来的确非比一般山水,秀丽壮阔,山尖高耸入云,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其二,去寻它入口的人马全部无功而返。
      清龙山多半隐于峡谷之中,只有天气晴朗时才可望见山尖,但仍似有纱布缠绕着,无法识别它真实的面目。而那浓密的树林也阻挡了山下居民的步伐,没有太阳便无法辨别方向,让他们不敢轻易进去寻些野味。整座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起来,与人世分离。
      所以多数来到此处的游人只在望宿城城门处远远望一下山顶就离开了,而这清龙山虽然奇怪,但也没发生什么离奇的怪事,因此望宿城的老百姓也认为如此奇景应是神仙庇护,每逢丰收年节还向清龙山扣扣头,祈求山神保佑。
      还有一部分人相信有些人还是找到了入口,只是见过了山中的景象,不愿再回到的凡俗的世间罢了。
      对平常人自是如此,但对于顾家而言,情况倒有些不一样了。
      “来来来,动作麻利点,啊呀!那边的灯笼又歪了!”
      在一座阔朗的山庄内,老嬷指挥着小厮和丫鬟热火朝天地干着,庄严空旷的顾宅的一改往日的沉闷,宅子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红色的囍字,房檐瓦楞下挂着绢布染的红灯笼,喜悦的气氛游荡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连平日里最不爱笑的顾家家主也忍不住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但那笑容比起旁人,还要多一份辛酸和苦意。
      原因无他,他顾老爷的心头肉,顾家唯一的千金,顾箬湘今天要出嫁了。
      顾箬湘是顾家最小的孩子。早年顾夫人孕有一子,生出来便体虚多病,是个药罐子,阳气不足,三岁那年被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二少爷顾桦是顾夫人还未嫁入顾家时的一个孩子,外说收养,其实也是一桩风流债,被他亲爹抛弃了的孩子,但也随着顾夫人进了顾家改了原本的姓氏。三少爷玄十洲是顾老爷年轻时一起闯荡江湖的挚友的遗孤,友人逝世后便认了自己当干爹,所以也自然由他照顾。而这第四个孩子,便是顾箬湘。
      顾箬湘不算是一见倾城,再顾倾国的绝色美人,但也长得清秀可爱,樱桃小嘴,眉目如画。精通歌舞乐理,天资聪颖,天真烂漫,冰雪聪明,而且嘴巴甜,乖巧懂事,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
      因为从小在顾家长大,没去过什么远点的地方,所以她虽都已是成年女子,脑筋还如童稚那般天真无邪。顾箬湘从小被顾家家主顾阙己捧在手心上,不过没那些娇贵小姐的弱气,爬得了树,捉得了虫,有次还把家主养在园中的白鹭给打了,被她父亲少有臭骂了一顿。但最后她只是绕头笑笑,一转头就把顾阙己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今天,终于不再属于他这个当父亲的了。
      任何父亲面对女儿出嫁时的那种心痛感,他今天也终于体会到了。
      然而这家人忧心忡忡的还不止顾阙己,还有顾箬湘自己。
      按照民间办婚礼的那一套,新娘子大婚当日是不能见新郎的,只有到入洞房揭盖头的时候,才能目睹这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顾府中没什么与她同龄的女子,都是些干粗活的丫鬟,不善打扮,没什么爱美的概念,总是一心一意地侍奉着大小姐。所以对于这个来自山外的相公,顾箬湘自己心里还是有点心急。都听说男子最爱女子的相貌,倾城倾国的妖精能随便俘获男人的芳心,自己又没出过山,万一这山外的女子比她长得漂亮,自己的相公会不会跑啊。
      顾箬湘是急,但心急归心急,她心里还是盼着红娘能把她打扮得再好看点,再好看点,反正漂亮不了一世,只要能在新婚之夜艳丽一时将相公捆在自己身边,就此便好。
      “箬湘,好了吗?”
      房门外传来顾阙己的声音,他犹豫徘徊再三,最终走到了小女儿的闺房外。
      “哎呀爹爹你急什么,再等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别啊别啊,你已经很漂亮了!”
      “不行!”顾箬湘对着映在门上的影子努努嘴,对着铜镜摆弄自己头上的挂饰,“我要变成全天下最漂亮的!”
      “哎呦喂!”顾阙己有点发晕,自己幸幸苦苦保护的闺女就这么被拐跑了,还死心塌地的!
      实在不行,这可不行。顾阙己脑子一转,心中想出个点子引顾箬湘出来,虽然始作俑者就是这点子。
      “那你可别让乌公子等急了!”
      顾箬湘一双眼睛突然睁大老大,身上喜铃的清脆直直传入顾阙己的耳朵。
      “好的好的,这就来!”
      听见女儿欣喜的声音,顾阙己心中又是一阵低落,他实在是太爱他的女儿了。虽然那位乌公子在自己女儿眼中是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玉树临风,学富五车,但顾阙己心中还是有种淡淡的不安,好像他将失去他的女儿。
      望着廊道中来来往往忙着装点的家仆,顾阙己突然意识到少了些什么,他随手抓住一个家仆问道:“玄十洲那小子呢,怎么一直没看到他?”
      “回老爷,玄少爷一打早便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可说去了哪里?”
      “不知道,兴许是给顾小姐一个惊喜,准备什么礼物去了吧。毕竟小姐和少爷从小一起长大,这小姐大喜的日子少爷是绝对不会错过的。”说完仆人给顾阙己行个礼便匆匆走了。
      顾阙己寻思寻思,心想也对,玄十洲这小子平日里净粘着他女儿,若不是这次把女儿嫁给乌公子,他都快怀疑那小子是不是喜欢上了箬湘。如此重要的日子,他可不会跑了,如此便让他再多消失一会儿吧,自己耳根子还能清静些。
      身后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顾阙己惊讶地回过头,顾箬湘便站在他身后。
      “爹爹,你说,今天大哥会回来看我吗?”
      顾家第一个孩子死去时,顾箬湘还没有出生,她便一直叫她二哥为大哥。
      “不要叫他大哥!”顾箬湘身子颤了一下,“我没有那个儿子!”
      一听到那个逆子,顾阙己心中一阵震颤,大声吼道。之后一扫之前的喜容,狠狠甩了下衣袖快步离开了。
      顾箬湘望着爹爹的背影,内心也是百感交集。同样的,她对他也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在她八岁那年,一天大哥不知什么原因与爹爹激烈地争吵起来。她记得她刚奔出房门想要制止两人之间的争吵,一群家仆便从两侧的走道中出现将她抱回了房间。家仆像是故意要阻止她听见其中的内容,拿出双手盖上她的耳朵。
      之后的第二天,大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房间收拾地一尘不染,像是根本没有人住过。而全家人上下似乎只会她记得大哥的存在,在意大哥,家仆们总是刻意回避话题,而每次她在爹爹面前提起大哥爹爹就会大发雷霆,连今天也不例外。
      顾箬湘叹了一口气,回到了梳妆镜前坐好。她对大哥的记忆虽然不多,但她还是记得大哥对她特别好,他们曾经晚上睡一张床,大哥会给她唱儿歌听,而且大哥在离家之前爹爹对他的期许一直很高,整日将他带到自己的书房中给他讲书。
      真不知为何大哥就这样一去不回头地走了,我可是一直盼着大哥回来啊。要是大哥在,玄十洲也不可能天天欺负我。
      顾箬湘低头衔住丫鬟递上来的唇脂,觉得尝出了苦涩的味道。
      顾宅另一侧
      “岳父。”乌官子起身行礼。
      “不必如此拘礼,你我早如家人一般。”
      “谢岳父。”乌官子眼瞧着顾阙己坐下,拿起玉壶为他倒上一杯热茶,然后才坐下。
      “我来此处也无事,只是刚才那丫头提到了那个逆子,一时火上心头,清醒过来便来到你的院前。心想着你这时应该能容得下我这个老头,便进来坐坐。”顾阙己接过热茶,觉得烫手,差点将茶杯摔碎在木桌上。
      乌官子低垂双眼,用一旁的棉帕轻轻拭去因摇晃溅出的茶水说道:“岳父说笑了,无论何时,我乌官子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顾阙己一抬头,撞进了乌官子那漆黑的眼眸中,他思索片刻,狐疑地开口:“你真要娶我家丫头?”
      “不错。”乌官子的语气异常坚定。
      “为何?”
      “岳父心里明白。”自始至终,他的语音语调没有一丝波动,便无表情。但你却感知不到他向外流露的情绪,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在和一个活人对话一样。
      说完他走进了屏风后,拿出一个铜罐,里面盛着冰冷的山泉,乌官子先是将水浇上玉壶,看它滋滋冒出水汽,后又倒了一杯冷茶。
      顾阙己看着面前这个宠辱不惊的冷峻公子,没有了往日在顾家众人前温润的模样。乌官子从头到脚一袭黑衣,没有任何其他颜色,连高高束起的长发也如墨染过的瀑布。乌官子就像一个从黑夜深处走出的魂魄,没有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你便可以感到从他身上极速流逝的生命里。因此,顾阙己没有提起关于换喜服的事。
      “此举出于何意?”顾阙己重新拿起茶杯,试探地吹口气,抿了一口。
      “为了清龙山,为了献帝,为了这九家天下。”乌官子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顾阙己一饮而尽,死死盯住他,嗤笑一声道:“整个西楼,谁不知道东西南北八大方各分天下,你要到何时,才能等来这第九家!”
      “岳父,”还是波澜不惊的语调,“请慎言。”
      顾阙己一阵恍惚,像是才大梦惊醒一般意识到自己的所言所行,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从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请乌公子见谅,是老夫逾越了。”
      “无妨,在下明白,定是二公子先前让您动怒了。”
      很久之前,这片土地还不统一,还不叫西楼。盘踞北荒的是骁勇善战的北朔,而占领江南的是富饶多姿的南奕。
      自南弈开国以来,北朔便常年发兵意图侵犯领土一统中原,因此两朝世代为敌,数十年间战乱不断。直至一百年前南弈发生饥荒,北朔趁机进犯,却因草率轻敌被反将一军,被以玄靖石为首的南弈大将在南十洲平原重创,最终一路挺进,在北十洲平原将二十万北朔军全部埋葬。
      弈献帝御驾亲征,不幸在战役中染病去世,玄靖石便将皇族在外的旁支请回并助其登基,同年改国号为西楼。而新朝的文武百官忌惮那些献帝旧部,贵族大臣们多排挤他们,所以旧部渐渐在朝上不得势,最终落得些有名无实的官位。
      但在江湖中献帝旧部还存着威望,于是他们索性退隐江湖,来到了北十洲平原清龙山脚下的望宿城,积攒力量,试图寻找机会东山再起。
      顾家便是献帝旧部的后人。
      而乌官子是“那位殿下”的心腹。
      顾阙己已经老了,他已经没有了野心,人间太多的风霜冷暖将他磨损成一个一块没有棱角的圆石。但那位殿下需要的是武器,可以穿破任何敌人心脏的利器。
      乌官子此行来到清龙山腹地,是来接手新一任顾家家主的。
      除去被收养的玄十洲,顾家共有三个子嗣,但是长子夭折,次子出走,三子又是女孩,所以,当乌官子一月之前约见顾阙己时提到结婚之事正是于情于理对症下药。
      “未时成婚,可以吗?”
      “老夫…并无异议。”
      一只乌鸦突然落在窗檐上,乌官子指着乌鸦对顾阙己道:“在下此次前来,只为实行“那位殿下”的计划,清龙山乃是天障,易守难攻,而在下呆在此地的时间也不会长久,岳父若是担心顾小姐的安危,实在是有些枉费心思了。”
      乌鸦哇哇叫了几声,顾阙己看到它右腿绑了一片竹板,上面刻着一只乌鸦一只白鹭。
      顾阙己心领神会,拱手躬身,先对乌鸦一拜,再看向站在身旁的乌官子:“告辞。”
      乌官子回礼,目送顾阙己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取下竹板,提笔写下几字。
      万事俱备,明日辰时归。
      乌

      在黑暗之中,他触碰到了一块及其坚硬且冰凉的东西,他再仔细摸索了一遍,才认出那是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附近应该有水源,因为它摸起来湿的。
      他已经在密林中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带的水喝完了,袖口也被树枝刮破,起初还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穿透出来,但他现在眼前一片漆黑,无法辨别方向。
      也许我不该下山。玄十洲向后望去,如果那是后方的话,但是他除了黑暗和树枝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试探性地用腿在并不平坦的地面划出一块能让他暂且休息的地方,之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过热的头脑带来过于冲动的行为,玄十洲很确定他已经迷失了回去的方向。在他人生已经过去的十九年里,他从未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他牢记养父的禁令:不许离开清龙山半步。
      但今天那个名叫顾箬湘的女孩,要嫁给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山外人。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清龙山像一个独立存在的世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这种怪异的地貌带给了清龙山中人对外界事物理解的脱节。玄十洲对西楼全部的了解都是通过顾阙己的藏书阁,玄十洲大致了解清龙山之外,最近的地方应该叫做望宿城。
      二哥出走的原因,玄十洲多少知道一点。还是同一天晚上,两人发生争吵,二哥发现了些顾阙己不愿他去涉及的事,不仅如此,二哥对那件事的看法还和顾阙己站在了对立面。而二哥也不是出走的,是逃走的。顾阙己曾试图将他关回来,追捕未果,还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如此之后,顾阙己才把自己生活的重心的放在顾箬湘身上。
      也许他也曾让二哥娶个山外的女子?答案现在己经不得而知,二哥失踪了整整八年,而顾阙己似乎早己放弃了自己的次子。顾阙己虽然及其宠爱,但他在玄十洲面前暗示过继承顾家的必定是男子。
      所以当顾阙己一月前提到将顾箬湘嫁人,玄十洲深信她会嫁给自己。
      一只飞虫适时停在玄十洲鼻尖上,他用汗津津的手一抹,又是黏稠的液体。蓟棱甲虫这种昆虫的血液可以刺激皮肤造成强烈的灼烧感,他们通常用来自保或进行威慑。玄十洲在液体渗透之前赶紧用衣领擦净,他感觉心中无形一种烦躁的情绪在积累,他站起来继续向前摸索。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玄十洲感觉周遭渐渐变得亮起来,他已可以大致辨出影子的方位。他向一束微光望去,层叠交错的树叶阻挡了他的视线。玄十洲又向右前方行了十尺左右,一株覆满青苔的苍杨松出现在视线里,他摩挲着树干上的纹路,脚下一个发力,跳上了低处的分叉。
      叶片上小小的倒刺不停地刮着在外裸露的皮肤,玄十洲觉得脸上奇痒无比,手上也因为出汗几次攀不住将近滑落。头顶的那个亮点似乎就在那里,嘲笑着他的无能。
      “啊!——”他使劲吼了出来,释放出心中积压的阴郁,同时他觉得自己好像腾身在空中。
      光明一下子笼罩了他,他可以感觉到凉爽的微风在他耳边吹过,突如其来的光明逼的他睁不开眼睛,他适应了好些会儿,才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
      在正西方向,有一堵挂着鎏金牌匾的城墙。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出了清龙山。
      他极力回想着在文献中记录的西楼的文字,还有它们的发音。
      “望,宿,城。”
      微风像是为城中的金钟带去了他的声音,晃晃悠悠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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