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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所谓出关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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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所谓出关前
出塞日记四
早在王皇后站出来说话的那一刻起,一直陪着我的蔡姑姑便为我重新画好妆容,戴好铃铛作响的环佩,披上一身火红的斗篷。我的身后围着一群宫女,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我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红毯,来到众人面前。
“拜见父皇,拜见母后。”我冲着皇后皇帝屈膝福身,行了一礼,便被笑靥动人的皇后搀起。
皇帝看见我连声哀叹,偏过头不在说话。王皇后并没有介意皇帝的表现,相反热情地执起我的手,说:“这便是我们的昭君公主,匈奴的宁胡阏氏。”她又对稽大叔说,“单于啊,带着你的新阏氏回家吧!”
对上那对迷人的星眸,我再一次觉得不好意思,脸颊似有滚烫的热意,只是这一次我并没有垂下眼,避开那灼灼的视线。
彩纸飞扬,鼓乐连天之中,稽大叔牵上我的手。在众人“和亲万岁,和亲万岁”的呼声之中,他牵着我走向了匈奴人的车队。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北风雁急浮云秋,万里独见黄河流。(*1)
我们从长安出发,经过北地,上郡,西河,朔方,来到了出塞前的最后一站五原郡。漫长的路途,只见峨峨高山,泱泱河水,我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得渐渐憋闷。
虽然,这一路我也经常下了车辇跟着众人骑马,只是身边的宫女也好,侍卫也好,甚至有些匈奴的男儿们都会过来劝我赶紧上车,莫要劳累,显然将我当做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而我,偏偏还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并不用人担心。因为车队从长安出发没多久,我就得了一场风寒。为了阻止我,随行的王盾甚至还拿出了我年幼体弱多病的事来进行佐证(╬ ̄皿 ̄)
我当场就给了王盾两个大大的卫生眼,憋屈地躲进了车里。
而知道我情况以及风寒原因的稽大叔却淡笑不语,看着我这样被众人“疼爱”。
等到大家散开了,他骑着马凑到车辇边上,含笑道:“我实在是没想到只是普通戏水,你也会惹上风寒,毕竟,当初我们躲在水里多了好一会儿,你也没出什么事。”
我: ̄へ ̄
哼,要不是你带着我偷偷去玩水,我怎么可能会得了风寒?现在跑过来解释,早干嘛了?竟然还笑着看我被人怼,叔叔可以忍婶婶不可以忍(╯‵皿′)╯︵┻━┻
稽大叔:“我知道错了,你若生气,不如打我几下,泄泄气?”
我:
稽大叔:“你若是在烦闷的很的话,不若弹几首曲子解解闷,那具琵琶就在车辇上。”
我自是好奇,毕竟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稽大叔是怎么就突然找出了一具琵琶来试探平都公主的。
稽大叔望着苍茫的绿野,“其实那是我上一回正式入关时找汉家据说有名的制琴大师做的,只可惜还未等我再一次进京取琴,你父亲便辞官了。”
我愕然,没想到竟然是那么多年以前的事了。原来,那具琵琶从一开始便是给我的。
我软下脾气:“这样的话,若稽大叔不嫌弃,我每天都可以弹给稽大叔听。”
“好。”
在这样的行程中,我们赶到了九原的郡城,在这里进行出塞前最后的休整。休整期间,稽大叔推掉了所有官员的宴请酒席,竟然连夜带着我赶赴了原阳。
八年的时间,大哥从当初那个小小的先锋官已成了老爹一样的守城大将。再见数年未见的大哥,我本以为我会和大哥抱头痛哭,但事实上,我们俩竟然谁也没有哭泣。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与我并肩而坐的稽大叔很体贴地为我们温着酒,偶尔递给我一杯温酒。
大哥端着酒碗,感慨道:“八年前,我绝不会想到有一天叱咤大草原的呼韩邪单于竟然会变成我的妹夫。大单于,说句难听的,你比樯儿年长如许,人生苦短,又能陪着樯儿多少年呢?匈奴人又有子继父媳的风俗,身为樯儿的兄长,我本应该制止这场婚事,可是,身为边关守城的士兵,我却又说不出阻止的话。”
我拍拍大哥的手:“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大哥,世事之所以难以预料,不正是因为它的变化无常吗?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大哥现在操心这些,未免太早了。”
稽大叔执起酒壶,给每个人各倒了一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王丨毅,我知道你们汉人总喜欢说白头到老,我不敢保证我能陪着阿樯一起白了头,但我会让我自己活得更久。唉,你们这酒,实在是太温和了不及我们的烈。”
说着,我与稽大叔相视一笑。
“可是樯儿就喜欢喝着软软的酒。”大哥摇头晃脑,“大单于,你是有心人,我只愿你能带给我的妹妹纯粹的开心快乐。我……”
我止住大哥的话,开始询问起霓裳还有我的侄儿们的事。
大哥浑不在意地说:“阿蓝啊,你见不见无所谓,她近来总有些疑神疑鬼。大郎二郎现在正跟着我在军中历练,三郎太过瘦弱和小娘一起养着。小娘是我去年得的女儿,生的与你颇有几分相似。诶,我娶她时,虽未必如阿爹对阿娘的那份心意,纵使早年确有些心事,但是我既娶了她,自然是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也不知她有何可疑的。”
我听了一耳,也不是很介意。如今的霓裳,在这几年的通信中,我自然是明白她和过去那个对我心怀不轨的霓裳是不同的个性,说白了,就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我随口道:“约摸是孩子生后,没回复过来。有些人,产后心里头总会得些病,确实容易疑神疑鬼。”
“不说她了。”大哥摆摆手,“这几年爹娘如何?信里虽说诸般皆好,但未亲眼看过,总有些不放心。”
我自然细细是和大哥说起来老爹阿娘的近况,老爹舞起木仓来仍是虎虎生威,阿娘虽有了白发,但身体尚还健朗,弹起琴来仍是天下一绝,最后我说起了二哥和黄子瑜勾勾搭搭的恋情。
大哥叹了一声,“没想到二郎竟然会和黄叔叔在一起,更没想到黄叔叔竟然能放下过去之事。”
在大哥的叹息中,我才得知了家里隐藏多年的秘密。二哥事实上并非我的亲哥哥,而是堂哥。当年与阿娘定亲之人也并非老爹,而是大伯。
只不过当年大伯心中已有佳人,得知两家家长的乱点鸳鸯,性情急躁的大伯直接带着人私奔,留下老爹来收拾烂摊子,不过也幸亏如此,否则我和大哥还不知道要投到哪个胎里。
当年征兵后,老爹带着娘赶到了原阳,在这里立业安家。原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年后,老爹竟然偶遇了大伯。只是这个时候,大伯家里,早没了大伯母的踪影,反倒是个雌雄莫辩,秀逸非凡的少年郎在照顾两个孩子。
原来,早两年前,大伯母便在一场匈奴人对原阳的袭击中丧命,只留下半大的儿子王殸和咕咕待补的小女儿幺儿。
少年郎便是黄子瑜,一次偶遇被大伯救下,就此住进了大伯家,拒绝不了年少慕艾的少年,大伯在沉默了几年后终于接受了这份感情之时,却在匈奴的敌袭中丧了命,就连幺儿也在外出玩耍时惨死在匈奴铁蹄之下。
而恍若天人之姿的黄子瑜这时却被前来监军的大官看中,老爹刚刚承受了丧兄之痛,哪里会让自家大哥的遗孀(?)受辱,毫无顾忌地怼了大官,然后便被撸下了军职,被贬归乡。
我叹了一口气,当年黄子瑜和大伯之间具体的纠葛作为后辈,我们实在不是很清楚,但是如今二哥和黄子瑜过得开心便好。
我们一夜畅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然而想说的再多,总还是要拉开的。在鸡鸣的第一声,我们到了城外。
“樯儿!”背后大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一回首,只看见大哥泪光闪闪的眼,“樯儿,走吧!”
我也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只是我转投进稽大叔的怀里,被他抱上了马。
“驾!”
原阳城越来越远,渐渐看不见轮廓,而比城池更早看不清的是大哥的身影。
我窝在稽大叔的怀里,放声大哭,这一去,也不知猴年马月才可见到家人。我也算是嫁去了国外,可是,在现代有交通便捷的动车高铁飞机,可在西汉,只有靠四条腿跑步的马。
极速飞来的风都被厚实的红斗篷还有稽大叔温暖的怀抱遮挡住,可我仍能听见呼啸而来的风声。
在这寂寥的草原里,在这猎猎的狂风中,我的耳边一直回响着稽大叔仿佛呢喃般的一声又一声的“阿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