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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所谓随行的恩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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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所谓随行的恩典
少女日记三十四
今日按值该轮到我和春草来整理怀墨阁。
这里头大概有着老刘家现在这位做主的喜欢舞文弄墨,华词美句的原因,为了迎合这位大老爷们尚文的爱好,皇宫里大大小小的宫殿都会整理出那么一个地方添置着笔墨书简。就连太庙都有一整座偏殿来安放那些书简——虽然最后的下场都会当做取暖的柴火烧了,自然掖庭里也有一间这样用处的暖阁——便是怀墨阁。
我私下里曾对春草说过,这天底下藏书最多的地方除了太学估计就是皇宫,虽然这里更多的是深闺哀怨的呻吟之作。
掖庭待诏在皇宫里是很古怪的存在,说不是宫女吧她也算是,说她是宫女吧她在某方面又不算。只是终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主子,虽然掖庭待诏们用不着天天端茶送水扫地洗衣伺候人,但也不能干吃白饭的。于是,这怀墨阁里不方便让那些粗手粗脚的宫女来做的差事便落到了掖庭待诏头上。
怀墨阁是个好地方,坐北朝南,冬暖夏凉,透过对门的窗,花园里的大好风光一览无余。虽说是要整理怀墨阁,但自有扫洒宫人负责这里的卫生,掖庭待诏所需做的无非是理理笔架,整整竹简罢了。因而,这整理怀墨阁倒算得上件美差。
说上这些,其实我只是想说这怀墨阁并不是什么遭人避讳讨厌的地方,相反,这怀墨阁还是个无聊的掖庭待诏们最喜欢转悠的地方之一。
这日,我才走近,便听见拐角的莺歌燕语,听声音像是新来的那群掖庭待诏们,还很新鲜。
“你听说了吗?这次匈奴的和亲不同往常,陛下很是重视。”这是兴君,和蔡姑姑关系挺好的徐姑姑手里的新人,“据说已经让太史令挑了一个吉日,还让礼官详细制定了仪式安排,陛下要在未央宫大殿亲自招待那个匈奴单于呢。”
我听见张姑姑带的悦君一口接话道:“可不是嘛,这些天内宫里天天不断乐舞之声。听说,那些乐师舞伎都在抓紧排练演习呢。到时候说不定我们也能凑凑热闹。”
兴君:“说不定,说不定,也不知到时候究竟能不能过去。我实在不想错过这般千载难逢的大场面,真想亲眼看看。对了,你见过匈奴人吗?”
悦君:“我没有。你呢?”
兴君:“我也没有。听说匈奴人眼睛头发什么颜色的都有,长得怪模怪样,凶神恶煞的。你说,吓不吓人呢?”
悦君“啊”地惊呼了一声,“我也听说过,他们一个个披头散发,穿着兽皮,还是左衽,而且狞眉狰眼的,好似恶鬼。”
我不屑地撇撇嘴,哪里有这么夸张。跟着稽大叔去了呼韩邪单于的营地时,我看到的可都是黄种人。可是一迭声的“是吗”响起,似乎有不少人被吓到了。
这时,我又听见一个很不屑的声音,说话语气方式一听便知是方姑姑手下的诚君,“你们都没见过,怎么能这么说呢?真是好笑!”
兴君和悦君异口同声:“难道你还见过不成?”
诚君:“我,我,我当然也没见过。不过我有一个本家叔叔,在边关当过兵的,亲眼看见过匈奴人。”
“真的吗?”一群女儿家娇滴滴地问,话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你快说说看,匈奴人是什么模样?”
“他说啊,那些匈奴人长得和我们汉人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只是他们有些小部族生得红发蓝眸,金发碧眼的。那些匈奴人男人们大多数要长得高大威猛些,女人呢不似我们这般文弱。而且,他们是吃牛羊肉,饮马□□长大的,不像我们只吃五谷。自然有些不同就不足为奇了。”
兴君嫌弃地说:“他们竟喝马□□!我一听便想吐,真恶心。”
悦君:“就是,就是竟还吃牛羊,真是蛮夷!”
“这你就受不了了?”诚君嗤笑了一声,“那剩下的你们岂不是更加难以承受了?”
“你再说说,再说说,别卖关子。”
“就是,我还想知道知道那些匈奴人是怎么活得下去的。”
姑娘家们七嘴八舌地劝着诚君,似是想从她嘴里再挖出一点内容好乐呵乐呵。
诚君咳了咳,有些得意地说:“听我告诉你们,据说他们一年四季都住在帐篷里,睡在铺着兽皮的地上,没有我们这里的酒肆乐坊,更没有我们这里的雕梁画栋。总之,蛮荒得很!”
“啊?”悦君难以置信地喊道,“听你这么一说,还有谁敢去啊?那公主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了这般的苦呢?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千万别挑上我,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离开未央宫半步。”
边上还有“是啊是啊”的伴奏。
诚君切了声,“若非如此,陛下怎么下旨说,凡是随去的宫女一律只需服役十年,随后便得自由之身,听凭婚嫁了。”
我一步跨出,喜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呀,昭君姐姐!”这些小姑娘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歪着的靠着的倚着的,一个个全都跳起站好,敛裙收裾,抬头挺胸,冲我姿态款款地一福身。
我拉着诚君的手坐到了廊下,“得了,别这么多礼。我又不是教习姑姑,会罚你们重学礼仪。放心吧,我不会说的,这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如何?”
“多谢昭君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人长得美,心也一定美得很。”兴君和悦君嬉笑着坐到了我身边。
我努力摆出最慈祥和蔼的笑,轻轻拍着诚君的小手,“我家中也有长辈在边关当过兵,可是他们都没说过这些。”当然用不着说了,因为我自己就和匈奴的人来往,骑马打猎自在得很,“没想到诚君如此博闻强识。你说,待在塞外,得多想家啊!只是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呀?”
诚君抿唇一笑,“是早上传来的旨意,许是蔡姑姑还未来得及对姐姐说吧。姐姐说想家,自然是想的,毕竟远离故土,幸亏只用服役十年还能自由婚嫁。”
兴君娇哼了一下。“得了吧,我就算老了,死在宫里,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去受这种罪。再说了,真要这样,我还不如先死了算了。”
诚君迟疑了一下,说:“其实,听说匈奴的那个呼韩邪单于长得英俊威武,很是仪表堂堂。若不是那种那种日子太过难熬,这辈子嫁一个这样的夫君,也算是件美事。”
兴君捂唇轻笑,“得了吧,宫里的日子多舒服啊。再说了,人家单于说不定还看不上你呢。他可是来娶大汉公主的!”
“就是。”悦君嬉笑道,“昭君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难不成你不同意我们的说法,想要去匈奴。呀,你拽我做什么?”
兴君瞪了一眼悦君,“瞎说什么呢!昭君姐姐,你别听她乱说,如姐姐这般的美人,定是要进内宫做昭仪的!”
悦君连忙捂住嘴巴,“姐姐,我只是随便一说的,千万别怪我。”
我摇摇头,轻笑道:“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好了,我听见婉君唤我的声音了,可不能在和你们聊聊天了。”我站起,掸了掸裙角不存在的灰,“你们慢慢聊,这个时候,姑姑们一般是不会来怀墨阁的。”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风送来了她们的窃窃私语。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打算去塞外?”
“肯定是你惹王昭君生气了,她会不会和姑姑们说我们不守规矩啊?”
“那怎么办啊?”
“别乱说,昭君姐姐不像这样的人。”
“呸,什么姐姐,她要是有本事的,又怎么会和那个王婉君一起还呆在掖庭。呵,只是给个面子罢了,她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装腔作势,我可不信她真愿意去匈奴!”
“好了,别说了,我们快回去,不然姑姑们来了,看见我们这样可不好。”
……
我叹了一口气,这皇宫真是鬼待的地方,才入宫的小姑娘,十四五岁花儿般的年纪,就已经这样复杂了人前一副嘴脸,人后又是一副嘴脸。
不过,我啧了啧舌,“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夏明翰说得可真好啊。
不过是十年,换得自由身,多好啊!对这些小姑娘而言,人间地狱般的塞外对我来说确实和天堂一般啊。她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差事在我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还是莲蓉味的。天知道,当我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后,我是怎样地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没有放还宫女的旨意,这里不是还有另一道吗?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
我不由笑了起来,开心地都快蹦起来了,恨不得对天大吼三声。哎呀,这回可真是要到稽大叔的地盘了,也不知能不能拜托稽大叔让我有机会去原阳看看大哥?
“樯儿,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我才跨过门槛,埋在一堆竹简里的春草探出头来,一脸“你总算回来了”的表情。
“草儿,你还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