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所谓谈心 ...
-
第七十章所谓谈心
少女日记三十一
街上的人似乎突然多了起来，原先还不算窄的街上顿时人潮涌动。身后不知是谁突然撞了我一下，我没有防备，顺着力道便跌入了稽大叔的怀抱，撞上他厚实的胸膛。
这些年我长高了不少，可还只是将将够到了他的肩头。这一撞，正好我的鼻子撞上了他结实的胸大肌，鼻头立刻充盈了一股酸涩感，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T^T
一抬眼，他正从我身后收回目光，嘴角犹带笑意。他这是看见了哪个熟人了？我正欲回首瞧瞧，便对上了稽大叔垂下的眼。
我又对上了他鸦色的眼！
“咳，这里人可真多。”沉默了片刻，我脱离了他的怀抱，假装咳了咳。
他也咳了一声，“是啊，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这是去干什么呢？”说着，他的声音里露出了几分好奇。
我思考了会儿，说:“今晚皇帝皇后会在宫门处与民同庆，大家应该是去看皇帝皇后了吧。”
“那要去看看吗？我记得汉家的皇帝皇后都是很难得看到的。”稽大叔说。
“问我？”我指了指自己，不确定地问，得到了稽大叔肯定的答复。我连忙摇摇头。这两位能要人命的祖宗我躲还来不及，疯了才会自己凑上去。
“还不如我们一起逛逛呢。”
稽大叔嘴角翘了翘，“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我要去西市。”
“你住在西市吗？”
我想了想，前些天王盾知道十五这天宫女们会被放出来后托黄总管递来口信，说是我们可以住在他如今在长安置下的住处。宫眷们出来后，宫门便会落锁，以防有人借机生事，对皇帝皇后图谋不轨，因而我们是得在长安城里寻个住处歇一晚的。对于王盾的话，我们自然无不可。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今晚我和春草便打算住在王盾的宅子里，住在西市这个说法也并没有错，于是我便点了点头。
“你一个姑娘家，独身走在路上，多有不便。”他顿了顿，“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好。”
我们又沉默了下来。这天晚上的夜色很美，月光星光灯光交相辉映，桃花杏花的芬芳在空气里蔓延酝酿。即使周围熙熙攘攘，可是我们之间却别有一种安宁。
我不怎么敢直视他的眼睛。在我印象里，他的眼睛总是深邃而又明亮，迢迢星河在他眼中流转，日光月华为其增色。我只看他的眼，就知道这是一个磊落拓气之人。
可这一刻，他的眼似乎格外的不同，比往常幽深墨黑，就好像是一个黑洞，每当我看到时，只觉得漫天光华似乎都被其收敛了，引诱得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究。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再去关注他的眼了，会出大事的。
尽力避开与稽大叔的对视，这令我很不自在。我总是习惯看着一个人的眼说话，这是我上辈子做军医时养成的习惯。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不仅你能从别人的眼中看到一切，别人也能从你的眼中获得希望。战斗的时候，很多时候都只是一些局麻药，我会看着他们的眼，喊着他们的名字，来鼓励他们支撑下去。后来退下来进了一家医院，那些患者们更加难缠。有些人，但凡你低着头写病历的时间久了些，他们便会去投诉说你不尊重人不好好看病如许如许的。
我开始胡乱瞥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一下我便瞧见稽大叔的左胳膊上有块衣料颜色特别的深，还带着点湿意。我立刻反应过来，“稽大叔，你的胳膊流血了。”
他垂眼看了看，不在意道:“无妨，一点旧伤，大概是制服惊马时用力过大，挣开了伤口，不是什么大伤。”
“即使是小伤也不能够疏忽大意。这一点一点的，若不好好处理，总会留下病根，等有一天一起爆发出来，那就无可救药了。”我不喜欢稽大叔这样的态度。有很多人，就是太过粗心大意，认为只是小伤用不着担心，殊不知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起眼的小伤要了他们的命。
我只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手帕。帕子是昨天刚洗晒过的，看着还算干净。这时候也找不到什么灭过菌消过毒的东西了，只能将就着用。
我替他重新包扎了一下，又不放心地说:“稽大叔，你回去一定要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处理一下。”
他笑着应道，“好。”
一抬头，我又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
“有什么好笑的？”我不自在地扭过头，“不是说要送我回去吗？我们快走吧。”
“不是好笑是开心。有人这么担心我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吗？”稽大叔将那盏被他护得好好的莲花灯递给我，“给。”
我接过提杆，“你有妻子，有孩子，难道关心你的人还会少？”
他摇摇头，脸上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他们确实很关心我，但关心的是我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甚至有些人或许还一直期望着我身下的位置。”
那句话怎么说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稽大叔身为匈奴的大将领，身边的人掩饰着真实想法，受到算计不足为奇，就跟皇帝身边的人也大多是为了从他身上获取利益一个道理。当年，稽大叔被谋害的怀孕的妻子就是最好的证据。不过，其实在我印象里，匈奴人更多还是一副没什么心机的模样。
“稽大叔，别说得这么沮丧呀。你这样一副英雄气概，难道还担心没人会真正关心你吗？”我拍了拍稽大叔的肩，安慰道。
他忽地开怀一笑，“确实，还是有人不在乎我能为其带来多少享乐的。不过，我可算不上什么英雄。”
我撞了撞他的肩，“不要妄自菲薄啊。”
“那阿樯心目中的英雄是怎样的？”
“我？”我垂下眼，回想起过往，悠悠道，“我心目中的英雄啊，我曾听过一句话，说是:‘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1）我觉得做到了这样的人就是英雄。不过，最重要的是，一个英雄能够真正保护好所要保护的，能够为重要的人带来安全感。”
稽大叔叹气道:“按阿樯这样的说法，只怕没有谁能名副其实地称上‘英雄’二字了。”
“怎么会呢？天底下能做到这些事的人一定不少，只是很多人不为人知罢了。”我歪了歪头，又说，“最近我听说了一个人的事迹，他有胆识有气度，甚至连敌人都佩服他，他的兵卒爱戴他，拥护他，他保护了自己的子民，我觉得他也算是一位大英雄了。”
“哦？这位英雄是什么人？”
我面对稽大叔，“你也认识的，就是你们的呼韩邪大单于。”
“呼，呼韩邪单于！”他竟似有着瞠目结舌。
“怎么？难道我是汉人，就不能敬佩一个匈奴人”我乜他。
“不，不是。只是，你说的太夸张了。”稽大叔有些犹豫地说。
我有些奇怪，“他是你的首领，难道你不爱戴他？不尊敬他？在原阳的时候，便一直有他的故事，说他十岁便能杀死野狼。”
“是十二岁。”
“你是他的族人，你说的对。可是我听你的语气，你似乎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那么敬仰他。”我皱着眉头，思量了半天才说出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
“不，没有人会比我更理解他了。只是，我想说，你或许把呼韩邪单于想得太好了，真有一天见了，或许会失望。”他解释。
我有点欣喜，“我能见到他？连在原阳我都没见过他。我……唉，只怕这一日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你又在叹气。这一路上，你叹了好多次气了。为什么呢？”
“稽大叔，你从原阳来，那可知我大哥的近况？”
“他很好，妻子很好，孩子也很好，无病无伤。”他说着，突然又轻声哼唱起了匈奴的小调。
我一边走一边静静听他哼完。“怎么突然哼起歌？”
稽大叔:“以前我唱起这些歌时，阿樯总是很快就开心起来了。你的叹气难道只是因为想你的大哥了吗？”
我沉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我想家了，秭归的家，原阳的家，我都好想。那时候真开心！”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2）
稽大叔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会有人让阿樯以后也都快快乐乐的。”
我点了点头，一抬头正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王盾的住处。我又叹了气，快乐的时候总是短暂的。
“怎么了？”
“我到了。”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稽大叔，匈奴有没有打算和亲”这句话咽了下去。
“那，那你进去吧。”稽大叔轻声说。
“嗯。”我微一颔首，往里走去，走了几步，我又转回身，“稽大叔，小心你的伤。”
看着稽大叔的点头，我阖上了门。
稽大叔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被一道门给阻挡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所谓谈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