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花》安徒生的彩虹伞

3、闺女叫九花

　　九只大公鸡的美梦也没有成全金梅生儿子的愿望，手伸进襁褓一探，金梅的心如从悬崖往下落，这种感觉她非常熟悉，因为生大女儿的时候曾经有过，生二女儿的时候也有过，儿子大壮出生的时候，金梅的心简直已经绷紧了弦，结果，跌落悬崖的恐惧感没有变成现实，三胎终于盼来了儿子。金梅永远忘不了，当钟婶儿把孩子往金梅怀里一放，说：“金梅呀，快看看，大胖小子”，那时候金梅体会到心变成金色的泡泡，咕嘟嘟往上升的欢乐。
　　在如今的农村，男女都要参加劳动，并不是十分重男轻女的时代了。但是老一辈还都改变不了生儿子的封建旧思想，重男轻女在公公婆婆这些村子里仍然当家作主的长辈世界里根深蒂固。
　　从小金梅就看自己的娘，因为养了几个闺女，在妯娌们中备受奶奶刁难冷落。从做姑娘的时候，就常听到“谁谁家媳妇又生了个丫头片子”这样的议论纷纷，大家对生了儿子的媳妇却总是羡慕不已，啧啧称赞。在农村，没什么道理可讲，生儿子就是无上荣耀，光宗耀祖，添丁进口。那时候的金梅就想过，自己将来一定是要多生几个儿子，让自己妈妈也跟着扬眉吐气。
　　可如今，金梅又生了个闺女，这种跌落谷底的心情因为熟悉而更加令人难受，面对村里络绎不绝的登门道喜的人们，金梅看过去仿佛有一层红色的薄纱，透过薄纱，金梅看到的都是一张张伪善的面孔，他们呲牙笑着来看孩子，可是仿佛都在暗自嘲笑金梅，甚至嘲笑江满财全家，一屋子三个丫头片子，真是丢人啊，背后不知道要被人怎么议论。迎来送往的婆婆脸上的表情在金梅看来也是颇不自在，那笑容挤得生硬，勉强。
　　终于大波的人潮退去，金梅觉得可以喘口气了，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门口飘来。“金梅嫂子生了吧”，金梅抬头一看，婆婆正笑脸迎进屋里的是同村江旺家媳妇欢欢，这媳妇小头小脸但是长相精致，白白嫩嫩干干净净，五官朴朴素素倒是很耐端详，金梅说：“欢欢来啦，坐吧。”欢欢轻轻探头过来看了看孩子，嘴里称赞着：“好看，睡着呐。”金梅说：“这不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的嘛。”
　　闲聊着，满财妈进屋来拉着欢欢让她坐会儿，欢欢轻声笑着说：“二妈，我不坐了，家里三小子感冒了，我还得回去看看。”回头又对金梅说“嫂子，歇着啊，改天我再来。”
　　也许是金梅正在情感非常脆弱敏感的时期，也许是婆婆对欢欢太过热情刺激到了金梅，金梅面前那层薄薄的红纱又渐渐清晰起来，红纱后面，欢欢的笑似乎得意洋洋，农村的年轻媳妇间攀攀比比是常事，比谁家房子盖的高，比谁的花布扯的勤，自然也比谁能生儿子，这欢欢是不是故意来气自己？
　　眼看婆婆愿接近送，跟在欢欢身边，金梅想起自己刚过门的时候，还在做姑娘的欢欢路过家门口自行车泄气了，来家里借用打气筒。那是金梅第一次见欢欢，小姑娘秀秀气气文文静静，可婆婆似乎很讨厌她，把打气筒递过去多一句话都不说，金梅说让满财出去帮忙打打气，也被婆婆拦了下来，似乎对这个小姑娘是满眼的看不上。
　　那时候金梅刚嫁进来，只当是两家关系不好，可近两年婆婆明显是越来越看得上欢欢了，想来想去没什么别的理由了，无非是欢欢生了三个大儿子，想到这里，看着婆婆对欢欢亲亲热热的样子，金梅眼前的红纱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简直成了一团火烧到自己脸上，从脸到全身都烧得绯红。
　　低下头来，身旁的女儿已经醒了，哭着要吃的，金梅狠心想，丫头片子，哭个什么劲儿的，十月怀胎要个你来干嘛用。这么一想，金梅赌气干脆背过身去。
　　听见孩子哇哇直哭，在外屋忙着烧火的满财跑了进来，看女儿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满江赶忙上来轻轻拍着，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安抚孩子情绪，一边喊着金梅：“媳妇，醒醒了，喂喂吧，你把这小的先喂饱了，外面鱼汤也炖好了，我端一碗来喂你这个大的。”
　　听了满财的话，金梅心里一阵暖意，回过头看女儿粉红色的小嘴一张一合，满财拿手绢擦的孩子脸上还横着鼻涕，可怜兮兮的样子，金梅一下就后悔了，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呸呸呸，刚才胡思乱想的是啥，我自己的闺女自己疼，管别人说啥。”金梅一把抱起了女儿，擦干净闺女的小脸，把□□塞紧她嘴里。
　　满财妈听着孩子一直哭，也掀帘进了屋里，金梅见婆婆进了屋，没话也想找句话说，她跟婆婆笑了笑：“妈，这孩子找谁起个名儿啊。”
　　那年头，村里没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名字有爷爷爸爸混取的，讲究些的都愿意找村里的教书先生来，抱着大词典给找个好名字。其实金梅心里清楚，满财的堂兄就在村里教书，前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是堂兄给取的，别人家取名还要送几个鸡蛋表示感谢，满财家取名堂兄分文不取不说，还每次都拟两个名字让满财和金梅来选，这次自然还是找他。
　　没想到满财妈沉默了半晌，仿佛正在气头上，先是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句：“人家欢欢又怀上了，看来啊，还得是儿子”。
　　金梅被这句话呛得一愣，简直不知道说啥，刚刚退下去的绯红又从脖颈处烧了起来，一寸寸蔓延到脸上。满财妈看金梅愣住了，想想自己的话也真是说得太冲动了，儿媳妇虽然性子大方，但这话说出来也确实太刺激人。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一共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抱孙子的希望就都在这一个儿子身上了，满财妈是个争抢好盛的人，眼看曾经削减脑袋想嫁给满财的欢欢如今哐当哐当生了几个儿子，自己真是恨死自己看走了眼睛。
　　满财妈没在接着说下去，接上金梅的话茬说：“还找谁取名字啊，你不是梦见九个咱家的大花公鸡在房檐上打鸣吗，那就叫个‘九花’吧。”
　　婆婆说完一把掀帘子出去了，差点撞翻满财正端进屋的满满一碗鲫鱼汤。
　　金梅见婆婆似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一句接上一句，一句比一句噎人，眼泪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滴滴答答掉在正在吮吸乳汁的小九花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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