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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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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乡看到他不开心的表情,其他人都认为或许和天气不好有关,毕竟决赛那天阴沉沉的,的确容易让人心情压抑,但是本乡却不那么认为。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也知道他生气的理由只和不让他吃螃蟹有一丁点关系,关系不大,他总是沉默的在他旁边待着,如果他要说,他就听着,如果他不说,他们就一起安静的做各自的事情。
泽村隆纯一直知道本乡理解他在表达什么情绪,甚至有时候他表达对他的不满也能被他理解是什么意思,因此他很少看到本乡对他发火。在他的认知里,本乡“生气”和其他人的“愤怒”是不一样的。他投球的时候,别人认为他在生气,因为他表情阴沉的可怕,还总是皱着眉头,有些情绪化。
但是泽村隆纯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又或者说,真正的生气,“表情和内心统一”的时候和“只有表情”的时候之间的转变,他能感觉到。他渐渐的可以感觉到他内心感情的变化,他也知道这是因为本乡想让他知道。
所以和他相处时间久了,隆纯表达情绪的方式在某种方面和本乡非常相似。外表发怒的行为,内心其实却在表达其他的情绪。
他很迷茫,有时候人会迷茫并不是因为目标不清,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而是因为很清楚,渐渐地搞清楚,才会迷茫。了解的越多,他就越会不知所措。
新田幸造对他的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影响是巨大的,他说话的行为方式,他的思维和概念,语言体系的成熟,都受到北方的这个环境,新田幸造本人的巨大影响。
“服从”是已经根深蒂固在他心里的东西,而新田幸造的模式里,棒球被“数据化”和“游戏化”也非常严重。
之前新田幸造对他说的话,相当于告诉一个服从命令的人去不要服从命令一样。他服从了他这个“不要服从命令,全部自己思考,自己决定”的命令,其实是违背了“不要服从命令”这个“命令”,他按照他的要求去“自己去想”,或许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自己去想”,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他迷茫。
他试着去做,他一直在思考,然后感到很疑惑,感到想不通。只能说,感到让他本身去想这件事,是一件很难处理的任务,比去打出本垒打还要难。
决赛的时候,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决策,他都能看到新田幸造的眼睛在看着他。那眼神他很难用语言去形容,因为就好像是一种“鼓励”,又像是“询问”,有点类似于在问“你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没错,那就去做吧”一样。
他一开始丢了一分,他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检验这个打线的强度,想直接的感受投手被得分时的情绪,以便得知滕平对于丢分和队伍对于丢分的容忍程度。
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他这个想法,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头脑灵境思考的程度,思考这方面的问题,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讲是非常古怪的。虽然这样的思维对于捕手来讲是幸运的事情,但是对于高中生来讲,未免让人觉得这小孩实在太成熟老练以至于根本不讨人喜欢。
但是新田幸造教会他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要站在很高的地方去低头审视的姿态,所以他有着超越常人的实力,那是为了能够让他站到一个很高的高度去看,这样才能看得清晰,才能很好的评价和判断对方的实力。
别人或许会认为他这种想法就像是把高中生拼搏的比赛当成游戏一样,又像是当做结果未知但是却有线索的实验。“拼命”、“努力”这些东西被数据化,放在一个范围之内,他冷冷的站在远处看着。把那个因素拿进来,然后考虑这个因素的影响有多少,在心里计算这个因素对于最终结果的影响是如何的。
他是冷静的猎人,其他人都是猎物。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猎物,但是他完全了解猎物的思维模式,有时候甚至伪装的太像以至于他忘记自己是个猎人。
泽村隆纯搞不懂这样的“游戏化”、“数据化”的东西和新田幸造让他思考的所谓“他想要的”“他将来想做到的”之间有什么关联。如果说把这一切都做到最完美,就能得到“他人的尊敬”、“社会的地位”、“将来优越的物质生活”的话……别的方式也可以,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被训练出来的,最擅长的,也是目前唯一可做的,那么他就要这么做下去吗?
他往复杂了去想,的确是根本想不通。如果说简单的想,将来能脱离新田秃子的魔掌令他开心,也未必不可。
但是转念一想,即使是父母也会离开自己,更别说新田秃子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总有一天会脱离他的掌控的。更何况,他是真的有这么厌恶他以至于急着要逃离他么?
最关键的问题是寻找“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呢?前面虽辛苦,却有好的结果,所以为什么不能一直按照这样的方式进行下去?成为队长就必须要有“自己的目标和理想”这样的东西吗?
他还是想,不要想那么多,只想要一些单纯的东西就好了。想吃螃蟹就吃,想睡觉就睡觉,想对本乡发火一通就发火。他想要的东西都是很快立刻能实现的,多得别的,他压根没想那么多。
本乡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虽然他也算是很了解他,但毕竟他们两个思维成型的模式相差甚远。他希望泽村隆纯能告诉他,直接向他提问,但是他又不想逼他去说,因为如果他努力想要回答结果说出来的不是自己心里真正想的,也没有用。
比赛结束后,全道上下广而告之,学校门口来访的媒体络绎不绝。
谈到将来志愿的时候,有不少学生表示有职业的志愿,西英雄便是其中之一。不过媒体之间也有提过,西英雄打击能力有待提高,他的行情一般。
三年级一下子离他们变得很遥远,西英雄表示的是努力争取夏季连霸,但是能进入甲子园已经很开心了。他基本上有一种快要引退的感觉。
决赛的事情反思会反思的也很具体,泽村隆纯死活不想多说丢一分的事情,总觉得说出来会挨打。说是他有点故意的,一定会被三年级打,他有预感……反正不会太好,他就含糊说配球方面一开始还不是很适应,所以开始配球太强硬了被人打准了。
结果还是被西英雄训了一顿,要知道主将大人比赛那时候一看丢分了冷汗“哗啦啦”流的……
最后新田幸造说:“对自己的打击能力没自信还是怎么样,还那么纠结丢一分的事情?以前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也没见你这么着急。”
西英雄欲哭无泪“以前那又不是输了就得立刻引退的比赛”……
晚上,所有人都按照安排各回各家,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该休息的休息。甲子园抽签日之前有排好的练习时间表,正赛开始前一周他们就得过去,就因为或许前面哪一天的半个小时他们得去甲子园场上做个练习。
临走前一天,泽村隆纯被新田幸造半强迫的和家人通电话。他拿着手机趴在宿舍外面的栏杆上,盯着天上的星星,晃着腿一搭没一搭的回答家人的问题,敬语说的懒洋洋的。
本乡在旁边坐着写暑假作业,国文的汉字考试,刷题,他很擅长,包括以前报纸上出现的拼字游戏,他总是很快就能做出来,这也是他打发时间的爱好之一。
“……啊……什么,要在关西机场碰头……就跟去年一样嘛……之后我们在旅馆你们要来就来好了,别来机场接啊,别人家父母都不来接。”
“我和荣纯时间差不多啊,但是他们住哪个旅馆我不清楚啊。你们问他啊,要不我问也行。”
“一家人一起吃一顿饭……?这时候不太好吧,没时间没时间,本来去外地比赛场地就不好租借了,训练时间都是排好的。”
“也不是什么大忙人啦……就是……逢人便跟别人说我和荣纯去甲子园什么的,其实我觉得有点丢人……”
“……就是丢人!有点羞耻的……!!你们觉得非常了不起吗,真的很了不起吗……我那么努力了,凭借实力去的,又不是什么奇迹的……!!一直夸夸夸夸的……”
“职业选手……嗯,或许吧,我去念大学的话也行……?这样……”
“哎,我就不打职业了,我就念大学,怎么的不行吗?我现在想要早大的推荐信也不怎么难,我说真的。”
本乡被泽村隆纯的话吸引,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等他挂了电话,开口:“……你要进大学?”
“……不知道不知道,烦死了,为什么你也是他们也是新田秃子也是……问来问去有什么好问的。”泽村隆纯叹了口气,转身靠着栏杆。
“我会进职业。”本乡表情很淡,“我总有一天要去美国。”
“是吗~那就去呗。我无所谓,不打球也无所谓……感觉现在都有点打够了。”泽村隆纯撇了撇嘴,“去挑战更难打的球,反复的练习,打更难打的球,一年一年的打,每天打……还稍微有一点点无聊。”
“做你自己觉得快乐的事。”本乡把最后一个空格填满后,把卷子叠上。
“我快乐……我想吃螃蟹。”
“……走吧。”
“哎?”
“去吃螃蟹。”本乡站起来,伸手抓住他的手,一手抓着书包把他朝外面拖。
泽村隆纯一脸不可置信:“喂喂喂,明天八点要出发了,你要干什么,现在都九点多了诶——”
“明天八点拿着东西从学校上车,还有十一个小时。”本乡面无表情,“不吃到吐,你永远跟螃蟹过不去。”
泽村隆纯嘴角抽搐:“谁……跟螃蟹过不去了!我才不会吐!”
恐怕新田秃子压根没想到向来“守规矩”的本乡会在出发前一晚拖着泽村隆纯溜出校门去吃螃蟹去了……泽村隆纯一开始还有点心虚,后来看旁边的本乡一脸淡定,不如说表情坚定的时候,他胆子也肥了。
本乡的目的很简单,吃个螃蟹而已,很容易满足。现在不吃,就怕泽村隆纯去了兵库县二十天天天念叨螃蟹,记仇的不得了。
他也知道泽村隆纯倒不是说非吃不可,就是记恨本乡在决赛前死活不让他吃,还用饭团“敷衍了事”结果他自己还接受了,所以表面上那个非要跟人过不去的傲娇劲上来了。
俩人乘坐地铁到了附近一家大型的“蟹道”,进门的时候店里还是人声鼎沸。因为位于繁华的夜市街道里,这里的店铺总是能开张到很晚,到了十二点也总是灯红酒绿的景象。
“吃。”本乡对着端上来的螃蟹先动手,先是表现出很积极的样子。
泽村隆纯激动了:“你不要乱吃东西!都说了不要乱吃东西了,你可是投手!”
他说着又把本乡前面的螃蟹全部“处决”了一遍——把所有螃蟹的蟹钳都掰掉,理由是担心他吃的太不注意划伤手指。
结果他端着一只螃蟹吃来吃去,总觉得螃蟹腿上扎手的地方也不少,壳的部分也有很硬很扎人的部位,到了最后他不干脆让本乡碰螃蟹了,一脸的认真。
“你就吃处理好的就行了,明天就走了,也就这两天,吃个螃蟹手受伤丢不丢人……”
本乡看着泽村隆纯前面堆积如山的螃蟹和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沉默不语。
“……普通人都不会。划伤。”
“你笨!”
“……你蠢。”
“我才不蠢!你知道什么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
本乡看着他吃,看得泽村隆纯稍微有点愧疚,于是他点了一大堆烤串给他。
两个还在生长期的男孩战斗力是很强的,不一会就干掉了不少东西。
“你说到底好吃不好吃,干嘛挂着一张死人脸啊……?”泽村隆纯正吃的开心,发现本乡还是原来的表情,“咔吧咔吧”的嗑烤串。
“噗嗯。”
“你’噗嗯’是什么意思?!”
俩人胡吃海塞到了十一点半,泽村隆纯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他顿时觉得人生无限美好,将来什么的都不重要。
“你吃太多了。”本乡撑着他,俩人晃晃悠悠的回学校,“夜宵,太过。”
“这个看着好吃……那个看着也不错,你懂吗?”
“不懂。”
“哼,你就喜欢和我唱反调,说反话……你烦人!吃的比我还多你,我都说了注意体重了……!!”
“我花的钱。”
“切,准确点来讲是本乡伯父花的钱……”
“将来花我的钱。”
“噢……吃穷你,哈哈哈哈哈!!”
“吃不穷。”
“你怎么知道!假如我顿顿神户牛肉呢……?”
“那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那个好像比金子还贵呢。”
“因为你馋。”
“哈……?”
“一种牛肉无法满足。”
“……你啥意思啊你,我就满足了!”
“你食欲太旺盛。”
“才不是呢!”
“新鲜感。吃多了就不想吃了。”
“噢……嗯……好吧,这个我承认,我就不反驳你了。不过我将来要吃遍世界上所有最贵的食物!”
“吃的,不贵。”
“你……你……你……你太小看我了……!……嗝……!”
泽村隆纯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饱嗝。
“哦……我的天……呕……我感觉一个月之内不会再碰螃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