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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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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在漂流海外的七年半,白小鬼辗转了三个国家三所寄宿学校——和大宋诸多财力硬挺门第黯淡的资本人士一样,半是远虑半是负气的白宏宇专选门槛奇高的贵族学校。因为小崽子那承袭自母亲的,八岁半就刷过AI国际联赛低龄组大奖的玄奇IQ加上宏爷的慷慨掷金,入学倒都顺顺当当。至于小鬼乐意否,宏爷在人前只会轻巧又冷淡地撂一句:没有他使性子的份。
不过在人后,看似独裁的父亲倒会尊重长子的意思。锦堂毕竟是致远带大的,在潜意识里,白宏宇到底尽力想在幼子的教育中添上妻的意愿。尽管他十分清楚即使致远在世,立志让孩子依天性自由生长的她也不可能把小祸害养成锦堂似的学术佳公子。白玉堂仿佛是致远和他青年时一切不驯与顽抗的总和,一个注定棱刺横生的果实。尽管宏爷不大愿意承认,他对老幺那根天打雷劈也死不弯折的反骨总归有点看不见的骄傲。
因着父兄的安排,孩子在一个古老市镇的古老校舍中度过了九岁到十一岁的大部分时光。小镇上多是黄沙岩修建的陈朴房舍,浅金外墙让白天的每一个时辰都宛如雅致的黄昏。时代在此是静止的,人们依然如百年前一样安详舒缓地走路和说话,学府依旧挽留着旧年华的传统与荣誉感。言行举止的严格要求,鲜明的长晚序列对白玉堂来说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格局。他与这个世界做了种种抗争,攻破过智能舍监的门禁设置,揍过使唤低年级生的学长,一日内把四年级到十一年级的数学考卷全刷爆还不屑地挑了两处出题目错,但是最后,导师经验丰富对症下药的利诱劝导加上白锦堂一句「妈妈只会希望你在这里得到她没法给你的教养」,孩子开始比较安静地接近陌生的学习生活。
相比练武时总会带着点温情记起的王狼,白锦堂对他而言是一个更遥远又更亲近的矛盾存在。这个已经完全脱离少年时代柔软线条,但依旧与母亲诸多相似的大哥,是全家除父亲以外唯一会在他胡闹时用温和的责备眼光,而非以无条件地宽容看待他的人,是唯一能轻松应对他所有考倒老师的鬼精灵问题的人,仿佛他俩之间确确实实地存在一种血缘的默契。从孩子七八岁起,白锦堂开始越来越多出现在幼弟的世界里——金致远给爱子的从来不是溺爱,她尊重他,教他如何自由自尊自立地生活,无条件地保护他却又让他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她爱他的方式是让他成为一个对自己对世界同样更好的人。也许因为良好的家教,本来很有潜力成为科学怪的白锦堂那身看似没有温度的实验白袍下,始终保有一种泛义的真诚体恤。他想玉堂是一生都无法知道母亲有多么,多么好了。但他不愿怜悯——老白家的男人是不容同情的,他只是不做声地尽力给比自己难教得多的小鬼同样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平静不平静地过去,白玉堂十一岁了。生于新年日的他让全家再也没有庆贺过新年,这回父亲照样没有露面,只是一如既往记得在前一天让手下给他转些会生出零用钱的股份。但白锦堂去了学校,带他到邻国一家可以饱览雪山风光的馆子吃饭,并告诉酷爱马术的白小鬼,自个给他拍了匹好马,回家就能看到。
和往常一样,白锦堂一样一样地给不让别人代劳的小鬼讲解菜单上的好东西,以便孩子自己选。上菜时白玉堂难得地露出点孩子脾性,他没吃主厨特意把装盘弄得格外可爱的儿童版,而是滴溜溜地瞅着白锦堂的盘子。白锦堂一边严肃地说盯着别人的菜不礼貌,一边把自己的食物每样切一点放在白玉堂盘子里,说喜欢吃可以再叫,但吃不完要带回去,不能浪费食物,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饿肚子。
白玉堂安静地把白锦堂切给他的东西慢慢吃掉。他不知道自己是对哥哥的食物感兴趣还是喜欢哥哥与他分享食物的样子。乖得罕见的姿态让白锦堂没来由地生出一点细致温情,他想起从前坐在他膝上乖乖看他的小团子,忽然有一点想亲亲弟弟的小脸。
但他终究没有。男人想,少年人……已经不需要了。
童年的尾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俩到底不曾亲密无间。
隔年白玉堂放假时白锦堂也回到老宅。有那么一晚,少年想一个难题想得睡不着在屋里乱转,听见父亲书房传来朗朗笑声——三更半夜,他的父兄正坐地上喝酒聊把妹,黑啤罐胡乱丢了一地。总是不苟言笑的父亲和始终风度翩翩的大哥同样笑得毫无形象一塌糊涂,他老子还一拳砸在白锦堂肩上——
像一对真正亲密的父子。他从没见过父兄这幅模样。
然后他们看见他,忽然不开口了。
两大一小对视了几秒,少年也许该走开,但他没有,反而向两个大男人走近了几步,然而又不晓得说什么,索性从地上拿了罐黑啤拉开说:我也喝。
没灌两口酒就被白锦堂抢走了,大哥摇头说:小孩喝酒会变笨!
但父亲却从哥哥手里拿下罐子还给他,一笑说:男人不尝酒像什么话,不用和你妈一样仔细。
屋里忽然静了几秒,末了白锦堂盯着少年说:玉堂没见过妈妈吧。也该带他看看了。
后一句却是对白宏宇说的。
于是这晚少年头一次走进母亲那个重重封锁的神秘房间,头一次见到时间棺中的金致远。看上去年轻得几乎不像个母亲的女子发间缀着星星点点的宝石,身上光润的银灰长裙让她仿佛沉睡在月光中。
白宏宇低声说阿远,小家伙长大了。白锦堂轻轻地说妈,我们回来了。他鼓励似的摸摸白玉堂的肩膀,说你叫一声,妈妈一定……很喜欢的。
然而白玉堂张开嘴却仿佛发不出那个音节。父亲唤母亲时柔软得像在吻一朵花,哥哥喊妈妈时自然得像归家日常,只有他,妈妈对他来说是个冷僻干涩的异国词,他发不好。他只是出神地望着她,对他来说她是全然陌生的,但这并不曾消减赤子对母体的原初之爱。
女子大理石一样苍白的面容少年想起幼年时曾听见一个嘴碎的帮工说母亲是流尽血而死的。那时他并不确切地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在偶尔的梦境里,孩子确实曾感觉到母亲温暖的血液像融化的深红宝石,蜿蜒过时间之沙拥抱了他。
和大哥不同,他从来没有具备一位人间的母亲,只有一个天上的母亲。走出金致远的房间时,白玉堂再次看了看玄关里那幅从童年起便印象深刻的画面,帕米智慧女神殿前的母亲,那对他而言代表了智慧、牺牲、母性与神□□融的姿态——他信妈妈的灵魂是回智慧神殿去了。
今天他见到了她的肉身,终有一日,他要以一个男子汉的姿态去见她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