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如故》銭闪闪

5、第四章 墨烬

　　一日终，便是一日始。
　　疫病的阴霾已经散去，又是生机一片。
　　昨晚，怕婴孩哭闹，半夜将孩子给了叶尘大夫照料，现在医舍门户紧闭，想必是去城西寻找寻找婴孩家人了吧。
　　悦如故不知何故，偏偏停水一日，中午去画师挽棠处蹭了一顿点心便赶了驴子，去往三百二十里外的一处佛手园。
　　这一行既算是避难，亦算是偷闲，想去看看，众人传的异族神兽。又是不巧那园子今日甚是寂寥，倾儿成了唯一的访客，故而本来该有的集市和既兴娱乐表演都没有看到。还好倾儿虽是轻装简行装备却是齐全，找了一处避风清爽的坐处摆开茶具，烹了茶摊开书过了一个闲适的半日，用了些晚饭又赶了驴子回到十里酒巷。
　　左右一招呼，才知道今日城南有些异样，巷中又有新的房客入住，叶尘早还完孩子回来的时候似乎精神不太好，到了傍晚时分各住户正忙碌之际，叶尘向大伙辞了行，说身体不适要暂且离开。
　　叶尘大夫为人严谨，总爱说：“这怕是与礼不合。”
　　他走了，他入住的那一日，倾儿曾与他玩笑说：“你一日一赋，几年后会是何光景。”叶尘便当真一日一赋，只是昨日瘟疫，这巷中人皆忙忙，阿尘在今日始时便交了今日的赋与我，却还未来得及展阅。而今郊游归来，竟然成了，斯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身体不适便隐而不见吗？最初莲生也是这般，伤重在身便托词云游采花。
　　十方集市，一个以物易物童叟无欺的地方。一个一瘸一拐的红衣人，耷拉着一只手那不正常的垂落喻示着这条手臂有问题，另一只手托着一个颜色黯淡的光球，走在集市中间的过道像是要走到集市的尽头。
　　集市里那些长着毛耳朵，拖着长尾巴的摊主并没有格外的注意这红衣人。这十方集市都是精怪前来避难或交易的集市，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谁都不会破坏。而逃进十方集市的精怪，有些三魂七魄散的只剩下一魂，逃了进来的也屡见不鲜，莲生这样只是一条手臂有些问题自然引不来别妖怪的注意。
　　集市的尽头是一个关着门的瓦房，门边没有对联，没有牌匾，门上自然也是干干净净没有贴什么门神。
　　莲生道：“墨烬。”连着一声比高一声的喊了三声，门才有了响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邪懒的声音表达着不满：“吵死了，什么来头，被什么东西追杀，要住自己挖洞，要治病自己去和商户买药去，不用来给我打招呼请安，快忙去，我醒了又得喝酒，这酒喝完又得去换，又不收你们房租，我这老大当的容易嘛。”
　　眼都没有睁全，就赶着打发莲生走，顺势门要关上时，被一句话打断了动作，“红毛狐狸，酒没了，我带你去偷不就好了。”
　　墨烬一个激灵醉意睡意全消，看着面前的衣衫有些狼狈的红衣人。
　　突然出手掐住了莲生的脖子，眦目具裂像用了全身的力气吼道：“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穿红衣，谁给你的胆子。”
　　全身的狐狸毛都因生气炸了开来，像是要一只手掐死面前人，却突然一松手，将面前的人抱住道：“这世间只有你配这红衣，你终于回来了，混蛋。”
　　莲生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比刚才虚弱了许多道：“我要在你这儿恢复一阵子，帮我照顾一下它，它叫云倾儿，用香炉焚些怨灵给它就好了，它若醒了，就说我去采奇花了马上就会回来。这一世，我叫莲生。”
　　每日里，总有些路过巷子的访客，到酒楼问宋酒，有没有忘忧酒，宋酒便道：“客人，有何忧愁？不妨道于宋酒听听。”当客人道完忧愁，宋酒便会递上一杯酒道：“此酒名为凡心，虽不能忘忧，但宋酒愿客人饮完这杯便能渡得苦海，终达彼岸。”
　　不知是不是在酒楼里听多了来客的过往，让倾儿也变的爱忆起那些旧事。
　　过了子时，卿姑娘住处还亮着灯，门口的海棠树不知因为天冷又或是染了主人的忧愁，有一阵没一阵的发着两三片的新芽。
　　天色已晚，倾儿若是进屋开解，有恐惹的卿姑娘思及伤心之事。看着着屋外的海棠想，海棠花素有花中贵妃之称，花姿潇洒，可这境遇却与卿姑娘有些相似。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在海棠花开似锦之时，却莫名的被梨花胜了一筹，眼看着自己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于他人喜结连理夜夜成双。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一同长大的男女，一般都会心生情愫，那一同长大的两个男子又会生出怎样的感情？是啊，那是怎么样的感情，竟然墨烬说出了那样的话，到如今想起来都让人难过。“你忘了吗，你说我们与天地同寿，我们都无意于族长之位，那便这样日日在一起与天地同醉。”
　　墨烬是赤狐一族，从出生就被批言会是赤狐族最强的族人。白、黑、赤、青狐族的族长，都在这天赋异禀的孩子出生之日前去道贺，一同虔诚的向天祈求神喻，神喻之有寥寥一句，赤狐族灵力最强之人。
　　四方狐族看向祭坛中央那团红的耀眼的小身体，皆是满眼欢喜与慈爱，只有狐后的眼里闪了一丝的担忧，她要的不是一个最强的孩子，她要她的孩子一世安康便好。这一丝担忧很快被道贺的族人给冲走。
　　孩子，取名为烬，极的意思，红的像是能燃烧一切的火焰。
　　在天才声和优待中长大的孩子，都有王子病，更何况还有实力和背景。五万岁便化形成了垂髫小童的墨烬整天像一团火一样，不是点着了这里，便是烧了那里。族人看见那一个红衣张扬的小身影就躲得远远的，族长为了清静，也为了墨烬的将来，上表天宫，让墨烬去天宫学道。
　　墨烬初达道宫的第一天就受罚了，小孩子自然是打架了。两个衣服皱巴巴的小红身影老老实实的举着道宫宫规跪在山门口。
　　丝毫没有刚才还抱团滚在地上凡间市井之人的样子，说着悄悄话，墨烬眦了眦牙道：“你这小身板下的拳头可不轻啊，我叫墨烬，你呢。”
　　“濯清，你让着我了，他们说你是赤狐族最强的。”
　　“咳，你没有用灵力还手，我自然也只好不用，你这么瘦，万一打坏了，那可不是跪跪山门了，我告诉你，闯祸受罚，我可有经验了。”
　　“那你为什么打我？就因为我也穿着红衣？”
　　墨烬瞥了瞥嘴道：“我在狐族，从不许人穿红衣，谁穿红能比我更好看？那简直就是侮辱我的毛色啊。”
　　“喔，我的族人都是红衣，我是莲族人，衣服是花瓣变的，你瞧。”说着将一个袖子变回了莲花花瓣的原型。
　　墨烬愣了愣道：“怪不得你的衣服那么好看，原来是本体啊，噗嗤，那你不穿红衣是不是就得穿绿衣了？”说完仔细打量了身边的小小身影道：“别别别，你还是穿红衣吧，也就只有你配这红衣，穿成绿了吧唧的那真是污了我的眼。我让我娘给我做些黑衣服吧，我跟你说，我娘可喜欢给我做衣服了…”
　　碎碎的私语，就这样化在了风里，一直吹到了山下，一直吹到了今后。
　　这世间的风，从来就没有停过。
　　墨尽丹青终不成，醉研胭脂染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