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脚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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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仪式中祭祀完先祖，初晴还要到天坛去祭祀天地，再然后是回皇宫金凤殿去登上皇帝宝座接受文武大臣的朝拜，接受皇帝玉玺，改旻华年号为“佑宁”……
太庙前的广场上大臣和贵族分列在道路两旁，初晴在宫人的跟随下走了过去，出了正殿前的广场，再穿过一个门洞，那里已停着皇帝的车辇。远远的，初晴就看到了那辆黑红相间的华贵宽大的车辇，安平女皇在世时初晴曾经和她一起坐过几次。这辆车对于8岁的小孩子来说过于高大，以前每一次都是安平女皇抱初晴上下车撵，如今女皇却已经不在了……
今天从宁和殿出来时，张女官破例抱了初晴上车，她当时柔声对初晴说：“车辇高，殿下现在还是太女，奴可以抱殿下上车。可是等一下祭祀过太庙之后殿下就算是一国君主了，不能再让奴这样的下人抱上抱下。等一会儿殿下从太庙出来，下边的人会安排一个低等男侍当脚踏，殿下踩着脚踏的背上车就行了。以后殿下要在宫里乘步辇，步辇虽然也宽大却没车辇那么高，殿下身边的宫女会用手托着，殿下到时候就踩着奴才们的手上步辇。”
如今，初晴缓步走向车辇，就看见一个身穿低阶男侍衣服的小男孩躬着腰跑到了车辇前，双手双膝着地的趴跪了下去。
要踩着人上车啊……初晴还从来没把任何一个人踩在脚底下过，前世小时候和人打架时除外。那个趴在地上的小男侍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背脊很单薄。
初晴走到小男孩身边，抬了抬脚，可是却怎么也踩不下去，心里怪别扭的。
小男孩趴在地上听着新皇陛下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前，他心里很紧张，嘴巴发干额头冒汗。一年前他进了宫，被分配在玉山山脚的杂物院成为最低等的男侍，做的都是宫里最低贱的差事，例如到夜香、当脚踏等等。他年纪小身份又低，一直很受人欺负。一年来，他最主要的差事就是每天等在宫门口为进出宫门的达官贵人们充当脚踏，让达官贵人们踩着他的背下车。
昨天分管杂事院和他们这群低级小男侍的管事找了他出来，说新皇的登基大典让他跟着去，给新皇当临时脚踏，还扯住他的耳朵说：“老子在宫里二十几年了，从来没福气侍奉皇帝陛下！你小子如今有福气让新皇的脚踩你狗屁一样低贱的背，是你天大的福气！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出错！否则你小王八蛋没被按照宫规打死，老子也掀了你的皮！”
小男孩当脚踏已经一年了，他认为自己应该不会出错，可是他不明白，新皇陛下为什么站在他身前就不动了呢？
他偷偷地抬了抬眼，瞧见了他面前一动不动的新皇的鞋子，朱、黑、白三色层叠的冕服下那双朱红色绣着黑色和金色飞凤的靴子。他肩膀微微地发抖，心里七上八下，猜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思来想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啊！陛下为什么只是不动呢？难道真的是他出错了？不知道会不会打他板子砍他脑袋！
初晴看着小男孩微微发抖的肩膀，那一脚更是踩不下去。她叹了口气，轻声问：“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男孩爬在地上没反应，他听见了，但是他更本没想到新皇的这两句话居然是在问他。
张襄仪开口说：“脚踏，陛下在问你话，还不快回答？”
男孩听见他的顶头上司宫里品级最高的大总管，以严厉公允出名、加上今天刚登基的新皇已伺候了三代女皇的张女官的话，这才明白新皇陛下是在和他说话，他趴在地上埋着头用紧张得发抖了的声音回答：“回、回、回陛下，奴叫宋吉，今，今年8岁了。”
初晴叹气，对张襄仪说：“张女官，这小孩年纪与我一样而且这么瘦小，他给我充当脚踏，我实在踩不下去。我不喜欢踩人，这次你先抱我上车，让这个小孩去找个小凳子跟着，我下次上下车辇时给我搬踏凳。恩，宫里皇帝的步辇也是很高大的，我不喜欢踩人你们今后也不需要用手托我，把他调来宁和殿给我搬踏凳吧！”
按例初晴登基之后就可以搬去凤熙宫居住，前几天张襄仪就此事询问过初晴的意见，初晴只是摇头不愿意。未来的女皇不愿意搬家，谁又强迫得了她？所以初晴仍旧住在宁和殿里。当初宁和殿刚被用做太女居住地时，散布在它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屋子就被清空了，一来这些空屋好给在宁和殿当差的宫人居住，二来也方便侍卫们布置警戒。未来的女皇不愿意搬去更好护卫的凤熙宫，侍卫们也不能抱怨，只是将宁和殿周围的警戒又加强了三重。
张襄仪恭敬地抱了初晴上了车撵。车辇开动，宫人、仪仗都跟着前行。张女官暂时留了下来，她回头看见那个叫宋吉的小男侍已经跪坐在地上，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远去的车撵，他很黑也很瘦，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充满了怯意，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撞了大运。调到女皇身边去当差，不知要比他原来在杂物院强上多上倍。
一个高大黑胖的中年男侍躬着腰快步走了过来，擦擦头上的汗他陪着小心问张襄仪：“张大总管，这孩子可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他是杂物院的管事。还搞不清状况的小男孩宋吉看见了他过来，条件反射地吓得缩了缩肩，他赶忙重新在地上趴好埋下头不敢乱看。他很害怕，管事似乎生气了，一会儿回去他八成又得挨鞭子。这样想着，他背上大大小小的新旧鞭痕又隐隐作痛起来。
张女官淡淡地说：“陛下说了，不喜欢踩人，让你手下这个孩子今后给陛下搬踏凳。这个叫宋吉的孩子就调来宁和殿当差吧！”她想了想又说，“陛下仁慈，今后宫里的也别用小孩当脚踏了，让他们改搬踏凳吧！”
“是！是！是！”杂事院的管事唯唯诺诺地答话。他心里发恨，宋吉这个小王八蛋祖坟上真他妈的冒青烟了！早知到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今天他就自己亲自爬着来给陛下当脚踏！陛下身边的人，就算是最低等男侍身份也和旁人不同，更别说有那么多结识大人物的机会了！
老实懦弱的宋吉此时终于明白自己的命运将会有重大改变，他终于可以离开杂事院，离开那个他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谢大总管，谢大总管！”
张女官笑了笑对宋吉说：“你不用谢我，这是陛下给你的恩典，是你祖上积福。宫里原本并没有替陛下专门设置当脚踏的男侍，但陛下既说让你来搬踏凳，你就要好好地办差！在宁和殿不比别处，不能出差池，否则就将你撤掉送回杂事院，知道么？”
“是，是……奴知道，奴知道……”
张女官点点头：“知道便好。”她招呼旁边一个宫女，让她带宋吉下去找个踏凳给他拿着，再领着他赶在陛下的车辇前边去，陛下下车时给陛下放好踏凳。交代完她就上了旁边等候的马车前去追赶新皇的车撵。
不远处，刚要上马车跟随队伍去天坛的尚相罗之茗，看见新皇的车辇似乎有什么事耽搁了一下，叫来旁边的宫人，让前去打听一些。很快宫人回来回报说陛下不喜欢踩人上车，让今后当脚踏的孩子都改搬踏凳。“哦！”罗尚相有些惊奇，但随即又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左相好奇地上前询问，尚相把事情对她说了，左相点点头说：“先皇忽然架崩，新皇登基。新皇年纪虽小却一贯仁慈，是百姓之福啊！”
低阶小男侍宋吉被宫女带着赶在了女皇的车辇前面，在天坛门口他第一次替新皇放好踏凳。
他低低地弯着腰埋着头站在踏凳边。他看着新皇朱色的鞋子踩上了踏凳迈步下来。他这样的低等男侍在达官贵人面前，即便是站着，腰也必须埋得很低，几乎要埋90度甚至更低。虽然埋着腰……但这是他进宫以来第一次在华丽的马车前没有爬跪在地，任人把脚踩在他的背上，承受他几乎不能支撑的上百斤重量。
他从小就生活得很苦。很小的时候，爹还在世时他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爹死了，娘对他不管不问，家里大爹、二爹和两个姐姐把他当成下人还不如。再后来娘也死了，大爹他们更是把才6岁的他赶出了家门。一个远房亲戚可怜他，把他带了回去，可是他在这个亲戚家里也没呆长。遇到宫里招男侍，亲戚把他送了进来，心想他有一口饭吃总比饿死好。于是7岁的他进了宫，成为了最低等的男侍。
宫里有规定，宫人到了16岁成年就可以放出宫去，进宫前他想着每个月的薪俸他都节约一点存起来，8年以后他出宫就能做点小生意或是到乡下租几亩田好好耕种。可是到了宫里，一切都和想的不一样，他每个月的薪俸大部分被管事克扣了去，他还处处被人欺负，生活比在家里时还要苦得多。8年，他要在这样的地方呆8年！时间太长了！他常常想，自己或许撑不到16岁出宫就会死掉……可是今天，他突然就能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到宁和殿去！
宫人们都很羡慕能在宁和殿做事的人。听说宁和殿在御花园的镜湖边像仙境一样漂亮，听说新皇陛下性子随和从来不会随意打骂宫人，听说在宁和殿的张女官手下办差只要认真不做错事就能过得很好，听说在宁和殿做事不但吃穿用度比别处好而且月俸也比别处多。这所有的一切，就是他小小的脑袋里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生活！他很高兴呢，心里热热的，眼睛里忍不住有泪珠在打转。
一定是去世的爹爹在天上保佑他，才让他能这么幸运的到宁和殿去做事！他一定会很用心的好好办差，不然做错了事被张大总管撤回杂事院去就完蛋了。
初晴并不知道刚刚调来给她搬踏凳的那个小男侍心里都在纠结些什么，她甚至没有多留意那个总是躬着腰头垂得很低的男孩一眼。
她的烦心事很多，自从安平女皇去世之后，她的心情就一直不好，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还经常晚上做恶梦。她常常会梦见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或是回到了大学和同学朋友们相聚，有时候也会梦见母皇笑眯眯地和她说话。梦的开头总是好的，但接下来总会转成恶梦。她会经常在梦里身陷泥坛、从高处落下，或是被猛兽追赶……常常吓得一身冷汗地醒来。
为什么会这样，初晴大概能猜测出来自己是在怀恋以往开心的日子、惧怕将来未知的生活。初晴希望时间能冲淡这些，她表面上装作坚强，不让身边关心她的人担心。
除了恶梦的困扰，初晴还要适应她新鲜热辣的皇帝生活，要习惯没有亲人朋友在身旁的孤单，还要尽可能的在那些围绕着她的大臣和那些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宫人间，培养一种融洽美好氛围。
初晴登基没多久，她不喜欢踩人上辇让当脚踏的男侍改搬脚凳的消息被传到了宫外。京城里很多官员、贵族、富商们都争相效仿，纷纷把家里当“脚踏”的小厮都改行成了“搬踏”，这一风气还向京城之外的地方蔓延，众人称颂新皇仁慈。
被人称颂初晴并不怎么开心。她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她知道为了这点小事称颂她的人那些人里，很多都有人云亦云和拍“龙”屁之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脚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