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之旅》藏原红

2、睡觉修整 （chor

　　布莱特用食指敲着落地玻璃，外面是深海的黑暗，但有室内光芒的反射而变得湛蓝，有些鱼会顺着楼体游动。布莱特像个小孩一样将脸贴上玻璃，仿佛接触到了另一个特殊的世界，有鱼从他的鼻尖前游过，尾鳍掠过他的睫毛。
　　现在他和老师一起在这里，因此他觉得这很美。
　　假如是他一个人独自呆在这个地方会怎么样？他想了想，老师在这会满足于这美景而沉醉，但他不会，他会害怕，他会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浓且稠的黑暗中，咸腥的海水涌入鼻腔、呛进了肺，海水浸过了他的头顶，他将会独自一人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海，生命在自己吐出的含氧的气泡中流逝。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且懦弱了起来，他想，他不是早已抛弃了自己一切微不足道的装饰吗？他不能再在院子里等待和哭泣，也不再温柔、羞怯。所有人把那一把利剑交给了他，而他必要背负着众人的期望带着剑斩断自己的镣铐，之后，他在这世界上无所畏惧。
　　那时候他发现他身后始终没有一个人，而现在他找到了那个会挡在他身前、也会站在他身后将手稳稳地按在他肩上的那个人。
　　当他回过头就能看见那个沐浴在柔和的灯光下垂着眸倒酒的男人，他可以瞥见幽深的黎明，他还能看到古老的昨天，看到对方不能领悟的一切。他感到宇宙正在流动，在他的眼睛和对方之间。
　　（有部分取材于阿多尼斯《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泰戈尔《吉檀迦利》）

　　“布莱特，要不要喝一些酒？”我举起杯子问他，他穿着件白衬衫靠在玻璃旁——跟很久以前的我一样，在没当上帝国骑士去帝星的时候我最喜欢趴在玻璃上看小鱼在我面前吐泡泡，但更黑的地方我不敢望，展开联想连晚上做梦都能吓醒自己。
　　海洋类动物并不是都在我的窗外，有些巨大的生物被驱逐到了更开阔的区域，毕竟这里还是城区，住在下层外圈的人看到一眼晃过的庞大的黑影，即使知道窗外有牢不可破的保护层也会被吓到吧。
　　“不用，您也请少喝点。”他转过头瞥了我一眼。
　　他还是不怎么喜欢我喝酒。
　　我端着酒杯坐到沙发上架起腿，打开光脑查看新闻。
　　“去吃点吧，不饿吗？”
　　他应了一声，但没有转头，他这样更好，终于像个年轻人了，每天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唯一有生气的时候竟然还是他嘲笑我厨艺时。
　　探出来的每日头条并没有出现那种“帝国最高领导人离奇失踪”之类的字眼，想必是那几位衷心的好骑士将消息压了下来，不过那些山一样的文件也就麻烦你们了。
　　我这样想着嘴角不断上扬，问布莱特他今天想吃什么。
　　他犹豫地问我：“您在这里做饭的话会把大楼支架弄垮吗？”
　　“……我还是可以做出好吃的东西的！”
　　“我觉得能吃就可以了，不一定需要好吃，”他苦笑，“我很怕您会把这里炸掉，我更愿意吃光脑提供的事物。”
　　“臭小子！！”
　　“不服咬我啊——”他拉长声音，做了个鬼脸。
　　最终以家政机器人做出来的大餐才结束掉这场在王宫也上演过的争吵家里只有一间卧室，不过客厅的沙发大得打眼。
　　“我很久都没有过这样闲适的时候了。”我给他拿了本书，他抱着枕头靠在沙发上看。
　　我将脚蜷起来，百般无聊地玩着光脑上的小游戏，作为一个帝国骑士我已经不需要接一些导师任务来赚取自己的贡献值：“是啊，有点闲，这几天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几天？”他懒懒地问我。
　　我想了想答道：“等到他们来找我们？”
　　“……”他一下没忍住笑意，“那样凯利元帅肯定很生气。”
　　“多玩几天是几天，”我耸耸肩，“有时候经常很晚还看见你房间还亮着灯，真担心你身体会不会撑不过年青时期就垮了。”
　　“你这是在咒我——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晚上起来喝水。”
　　“说谎。”
　　“好吧，”我弃械投降，我知道他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撒谎，“打游戏通关后。”
　　“是时候让人加强王宫进出并且在晚上很晚的时候把你房间的电磁断掉。”他淡淡道，书又被他翻掉了一页。
　　“…别这样，布莱特。”我有些郁闷，屏幕上出现了“GAME OVER”的大字。
　　布莱特没说什么，他只是不置可否地耸肩。
　　连续打了好几盘，房间内除了他翻书的声音就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像以前他们在庭院坐着下棋翻翻书讨论银河帝国的日子，温暖而又飘摇。
　　再后来，又是一盘结束了，我发现翻书的声音也没有了。我的肩上像突然有了知觉一般，才感觉到肩上的沉甸甸。布莱特毛茸茸的脑袋搭在我肩上，他的长睫毛使他看起来有了平日难以察觉的脆弱，书已经被他随手放置在了腿上。
　　实际上五年前刚接触他时，我是有些嫌这个小麻烦的，一个皇子，让他远离帝星送到我这里来，明摆着陛下是为了防止兄弟争抢帝位，在那位最高统治者心里，想必大皇子才是最好的王位继承人。
　　刚开始我觉得这位二皇子有些柔弱，但想想把他当弟弟养也不是不可以，每天陪他下下棋看看书，再后来我发现他可以很坚强也可以变得很努力，他说他曾经跟自己的兄长拉过勾许下自己要辅佐他的愿望，书上说两个人拉了勾就永远没有人可以毁愿。那时我错误的没有告诫他永远是个不可能的词，而到如今，他便认为了这件事情是自己做过的最愚蠢的事。
　　这样一个爹不疼没娘爱的小崽子，远离了唯一能让他任性一会儿的兄长和关系很好的妹妹，除了我，还有谁能够亲近了呢。
　　我以为这些年的时光已足够让他内心深处那块软肉得到足够多的保护，却没想到他会甘心把全部的脆弱展露给我看。
　　我叹了口气，小心地侧过身让他倒在我怀里，将他抱进自己的房间。
　　他的金发洒落在枕头上，迷茫的睡颜再配上一头金发就像最纯真的天使，我帮他拉上被子到下巴处后想去睡沙发却被一把攥住了衣角。
　　我回过头去看，发现那似乎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我想把衣角从他手里抽走，他却紧紧捏着不放。
　　他轻声唤了我的名字——我实在是心软得没办法了，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金发，让他过去点。
　　布莱特慢慢睁开眼睛，他那蓝色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可怜兮兮地喊着我的名字。
　　“对，是我，过去点，布莱特，咱家里只有一张床。”
　　他闻言，后退了些，给我空了个位置出来。
　　我脱掉了衬衫，裸着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伸手掀开了被子一角，飞快地钻进去。
　　被子里还残余着布莱特身上的热量，一直传到我赤裸的肌肤上。
　　我扭头，是那家伙又睡过去的眉眼。
　　好吧，我心里暗骂自己有必要防备一个小崽子吗。
　　沉入梦乡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很愉悦，因为自己发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还有一个人是关心我的。这是每一个人都会开心的事。

　　蓝色的眸子借着房间里已经调好的柔和微弱的光打量面前的人。
　　因为驻颜技术，对方看起来只不过大自己几岁而已。
　　布莱特说要把男人房间的电磁断掉是假的，他知道对方并不是真的沉迷游戏，他只是为了比自己更晚睡。有时候他会直接累得趴在桌上睡着，而对方有偷偷溜进自己房间把自己脸下的文件轻轻抽开，自己坐在一旁打着哈欠批改完。
　　所谓依赖就是这种了吧，他在眼里描摹着对方面部的轮廓，像是要将其刻在心上。他知道总会有人让他靠一下，那么他不介意任性一下。
　　也许对方知道他所想可能会气愤地揉他的头发发泄，不过管他呢，人生总要及时行乐。
　　男人的面目澄清而安静，布莱特的一俯首，便洒下了层层轻纱皎洁、斑驳陆离。
　　他轻柔地吻了吻男人的唇角。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说过“等我退位后，我们一起去地球看看吧”，这句话算来也是实现了，那我能活很久吗，不是到活到退位，活到他足以守护这个帝国和自己爱上的人就可以了，他并不奢求太多。
　　他本始终凝望着天空遥远的阴霾，他的心本和不安宁的风一同流浪哀号。而从璀璨茫然的一片金色的心中，忽然传来一声蔚蓝的召唤，使他的心平和了下来。
　　他曾与人心悱恻，也曾于深不可测中有片刻软弱，但天迟早会亮，黑暗一定会消失，而总会有人的声音会划破长空，于那蓝色的汪洋中顺流而下，再穿过幽暗的迷津迂回地来到他的身旁。
　　他也许并不是个好王子，但他会努力做个好君王，因为他既向他的兄长发了誓，也曾答应了他的老师。

　　布莱特很早就醒了，房间里的灯已经自动调节成了早晨柔和的光，这是他固有的生活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应酬、查问各部门事项、开各种会。
　　他期盼着今天的极地之旅，书上曾提：“极地，乃极寒之地，而日渐气候暖和，冰化露原本面貌，高山嵩然，逐成黄绿之地，草青。极地熊进化而适应其气候，世间万物兼有进化之理，而非固守原本。”
　　黄绿之地，是草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