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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家人的情份 故事的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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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人的情份
不记得从几岁起,在儿时的那个小镇,许多人都忘了我的真名叫“许夏夏”,而都习惯叫我“小年媳妇”、“李斯年媳妇”。
小年是李叔的二儿子,叫李斯年。说起李叔,他那常年圆滚滚的肚子真是叫人难忘,当然更难忘的还有李叔对我的好,对我家人的好。李叔是爸爸最要好的老同学,俗称“老铁”。听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家里有过一段很不幸的秘密经历,于是全家搬离了曾经的伤心之地,应李叔之邀,搬到他定居的小镇,这一住便成定居。
在那个再无其他亲友的小镇,李叔一家成了我们家唯一的亲友。不同于李叔已经有了固定家业和工作,我的父母倾尽钱财在那里买了一所房子定居,然后便开始了我印象中多年的谋生之路。
多年以后,我或许可以猜到,也许爸妈并不一定要那么拼命的工作,因为以当年普通的生活水准,他们轻松一些,我们全家也不至于饿死。他们拼命,一半是为了养家,一半是为了疗伤吧。
日子太久,太小的记忆也就模糊了。我不是白眼狼,而且人也要凭良心说话,至少我读幼儿园之前,妈妈还是主要带我的人,只是当我能撒开手了,她便也主力地帮着爸爸忙起裁缝店的小生意来。
那几年,人们的钱包确实是相对鼓了许多,电视上,明星范儿的打扮多了起来,就是在我们的小镇上,在爸爸的小店,也有许多人拿着明星的照片样子来做衣服。照着广告册子做衣服的人也不少,那时候,爸妈经常加班到深夜。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李叔家的孩子,和年龄相仿的李斯年也就是小年一起上幼儿园。那时,李妈妈因为有两个儿子要带,家里经济又没有负担,所以专职做主妇,所以在大多数我爸妈忙得晕头转向饭都顾不得吃的时候,都是李妈妈接送我和小年上学。
或许我和小年的纠缠,从那时便开始了吧。起初还没什么,但当大家发现我们并不是双胞胎,又不是亲人,还天天背一样的书包,带一样的午餐,由一个妈妈带着上下学时,小朋友们便叫开了我是“李斯年媳妇”。小镇每个片区就那么大小,当幼儿园的同学同升为小学同学时,这个该死的称号也就跟着我一起上小学了。
起初我是反感的,再小的女生,也知道羞,特别是学了些知识,明了些是非,更是对这个外号感到不自在。我曾和妈妈和李妈妈都闹过,但大人们总是一笑了之。每当两家人聚餐,两个爸爸喝到昏天黑地时,李叔总会把还举得动的我举过头顶说,“也不知道我们李家有没有这个福分,娶夏夏当儿媳妇。”
都说男生懂事晚是真的,那些尴尬时候,小年总是朝我做鬼脸,我要是开心还好,动气时,直接就照着他的后背啪啪打过去。渐渐地,我已经能接受人们赋予我的这个玩笑名字了,功臣是大年哥。
大年是小年的哥哥,叫李忆年,大我六岁的男生。从幼儿园开始,李妈妈是主力接送我和小年上下学的人,但她如果有事,或是回娘家一段时间,就是大年哥负责我们。大年哥话较少,一副酷酷的样子,也并不牵我们的手,我们两个小屁孩跟在他后面,跟丢了他或许都不知道。但在外面,只要听到有人喊我“小年媳妇”时,他都会正色告诉人家,这是“我的弟弟妹妹,你们都不要胡说。”
在我看来,小年就是混帐一个。在精神上长期有损我的清白,造成我幼小心灵的创伤。在生活上,小年的烂迹更是罄竹难书:突然拿一只毛毛虫到我眼前晃,放鞭炮不小心烧了我的外套,将白醋兑在我随身带的水瓶里,在快升初中的补课时送校花回家还因为怕挨骂要我一个人在巷门口等他一起回家……
相比起来,大年哥还是要好得多:李妈妈不能来接我们放学时,他会来,虽然平时对我们两个小的爱理不理的,但赶上雨雪难行时,他会背上我,牵上小年,很爷们很担当的样子;小年欺负我现在他眼里时,他会狠拍几下小年的脑袋。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大年哥就是公主的骑士,他的青春期虽然相对乖巧,惹祸较少,但每捅一次篓子都是极大的,比如有女生追他不得而搞到辍学,女生家里兄弟姐妹报复不了他,便对我和小年下手,小年是男孩子这时当然是要挨揍的,而我做为小女生也没能幸免被扯头发,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因为和这两兄弟一起长大,他们的烂账我是真没少跟着遭殃。因为大年哥被扯头发,但大年哥算是乖的,只不过比较沉默冷酷而已,又因为和我们有年纪差,许多事也都找不到我们。
小年就不同了,小年从小一股痞子气,说好听点该叫“阳光”吧,比如他初中时是学校足球队的主力,还是年级里的文艺担当,那些看不习惯他的男生混混一般有不满就直接找他单挑了,而那些女生粉丝则没少给我下绊子……
可是,老实说,我还是很爱大年和小年的,他们是我的亲人。
对了,在我们李许两家还流传着一个关于我和小年最经典的笑话桥段,可谓是两家人茶余饭后的十足笑料,经久不衰。
不过,搞笑的故事还是从悲伤开始起说的好。那还是在初一学年,小年代表学校同时也代表镇上参加市里歌唱比赛的名额被略夺了,抢他名额的是一个在当地很有钱有势人家的儿子,那家庭背景自是小年所不能及的。而实力上,那个孩子歌唱的只能说是一般,不跑调而已。在人前,小年表现得潇洒无所谓的样子,但我知道,从知道这一残酷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心里一定是很难过,难过得不得了。
只是当天我还是无暇顾及小年的,在他的噩耗传来时,我的噩梦也开始了,我因为一段时间猛看了大年哥房间的武侠小说,测试成绩一落千丈,一个虽不优秀但也自尊心强的女孩子成绩突然倒数,不夸张地说,想死的心情都有。
不知道怎么熬到当天放学,小年和我推着自行车,默默地走出校门,他说不想回家,我更不想。我们开始疯狂地骑车,一直把车骑到我们最常去的秘密基地,镇郊的一个池塘。
一到池塘边上,小年就把车扔在了深深的丛草里,心情不好的我也跟着学了。小年说“夏夏”,然而我知道他并不是和我在说话,因为他接着便是骂人,骂了许许多多的脏话,都是在愤慨所受的不公正待遇。
小年骂着,我坐在一旁哭,理由当然是那可耻的分数。可能是小年骂累了,又或是见我哭得太厉害了,他也坐下来试图安慰我,我靠着小年哭,这一下可好,他也跟着大哭起来,于是我们两个干脆抱头痛哭。
昏天暗地,不只有我们的心情,还有天气。
一直沉浸在个人痛苦里的我们,竟然没注意天公也是低气压到极点了,当我们抱头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了不知多久时,豆大的雨点打到我们的脸上,身上,等我们反应过来时,雨点已经很迅猛了。
这一下我们两个是傻眼了,天色擦黑,雨又大,近处又无可避雨,想骑车逃离却又都脑子昏昏的,情急之下,也只能抱着取暖然后傻眼似地急着。
这是我记得的故事背景,再后来的事则是被人渲染过的,我总觉得过于夸张了。
那第二天是休息日,之后刚好是大年哥学校的活动周,那时哥已是大一学生。学建筑的大年哥邀班上几个同学来我们老家,名曰调研,实际就是想看看我们镇上有一处古迹房子。刚好他有个挺土豪的同学,家里有个闲着的破面包车,他们就开了来,打算调研完各个镇子的耍,为了多玩一会,他们还特意翘了下午课回来的。结果到家时发现我和小年还没回来,刚好学校老师打电话来,一是和李叔说小年被取消参赛资格的事,一是和我的代理妈妈李妈妈说我的成绩。
天色是山雨欲来,而我们两个小鬼迟迟未归,又有学校传来的消息,两家人都觉得情况不对,在和我们同学通了几通电话未果之后,他们决定展开搜捕。哥哥和同学是一拨人,两家父母分成两拨,用他们的话说——展开地毯式搜索。
大年哥还是了解我和小年的,在寻了几个我们常去的地方后,他和同学开车直奔的便是我们在的池塘,那时雨已经大起来。
大年哥说,他赶到时,我和小年正紧紧抱在一起,雨下很大,他其实看不出我们在哭,只看到两个人都在发抖,可能是抱太久又冻坏了的缘故,分都难分开。还是他那几个同学硬把我们抬上车的。
再接下来是,为了方便照料,我们都被安置在小年家,两个挨着的房间里,大人们轮流照料,我们两个很不争气地都烧了一夜,烧得糊里糊涂。但经那一次闹腾也好,大人都没有责备我成绩的事,还安慰了被刷掉的小年。
再后来是,我们自然成了家里的笑话,从此大年哥也不再说我只是妹妹,而是干脆和同学说,这是“小年媳妇”。但我还是不习惯大年哥也起哄,他一跟这样叫,我便会脸红。
其实在那些年少的时候,所谓不知愁滋味的时候,我从没有想过会有分离什么的。和大年哥分离,他是要上大学没办法,但他也是恋家的人,常回家,而这期间,我还有小年做伴,并不懂离愁。
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学校里,小年越发的风光无限了,人也变得帅气了,而我貌似还是迟迟不肯长开的蓓蕾,也总不知道丑小鸭会不会有变成白天鹅的那一天。我们常在一起,但关于我们的流言反不多了,可能是大家见惯了,或是对小年的品味有信心,反倒是他一和漂亮女生在一起,才会挑起话题。
于那时的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小年风光后的附属品,他就是我的亲人,他好我也好,他难过我也难过,当然,我也一直固执地相信我们该是最好的朋友,但当他与别人太过亲近,亲近的好像要超过了我时,我心中还是会有那么几分酸涩。
小镇孩子的生活就是那样,初高中离得并不远,离家都不算太远。所以初中完了,我们又读了同一所高中,虽然不是在一个班,仍然每天一起上下学,那时我最享受的便是车子坏了,因为每到这时,我便能理所应当地坐在他的后座上。在别人看来或许是风光的事,但对我看来却是可以偷懒的事。
我从不曾想过,这样的小年,会在我生命中溜走几年,而后,属于我们之间的光阴还会不可扼制地流走……
高二时候,小年突然消失在校园里,也消失在李家,消失在我们镇上,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开始还有很多人好奇来找我打探消息,甚至还有老师来问我内幕,而我的口径也一直很统一,我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我姓许,是许夏夏,怎么会知道老李家的事呢。
事实上,我是知道的,只是不是很清楚罢了,因为我们两家人为此开过家庭会议,据说是一个叫“星探”的人相中了小年,要去培养他,不过对家人保密,对外更要保密。那时根本没有所谓网络,所以我也无法知晓怎么个培养法,为什么还要秘密培养,只知道培养成了他就可以当明星。
我还记得那天家庭会议上小年很激动,一直嚷着怕人不同意的样子,我也记得其他人的沉默与担忧,我记得大人们的不舍,我记得李叔不住地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欲言又止。
那天回家,我爸在路上对我妈说,“老李其实最不舍得他那个宝贝儿子了,可是初中时小年名额让人家给顶了,他也很难受,为那事没少跟我喝闷酒,他说本以为有钱就能栽培孩子,给孩子最好的,但是没想到还是不行。当不当明星无所谓,明星是太遥远的事,他是怕若不同意孩子去,孩子将来抱怨。”爸这样说了,那李叔一定就是这样想的了。
最后,小年还是收拾东西走了,他保证要好好练习也不耽误学习,李家爸妈总算同意。他走那天,我没有去送,总觉得他吃不了苦就很快回来了,也觉得一个练习能练多久,但我主要没去送的原因是我当天学校有考试,初中那次考砸之后,我再不允许自己成绩太烂。
我们都不曾想到,小年走了,一走就是几年。这几年间,他没有回过家一次,中间李家爸妈倒是去看过他两次,具体地方他们也说不清。李妈妈每次回来都哭,一想起小年也哭,让人觉得小年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可是李妈妈说,小年愿意坚持,就成全他,不能扯孩子后腿。
小年不在的几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我因为高考压力大,妈妈也不再陪着爸爸工作,而是全力下来辅助我高考,我也慢慢由李家的孩子变回许家孩子。两家大人还是经常一起聚餐,但聚在李家时,我常是找读书的借口不爱去,怕触景便想起小年。只有大年哥回来的时候,我倒总是第一时间冲过去。
是啊,小年走了,大年便成了我唯一的哥哥伙伴了。以前总觉得大年哥很高很大的样子,也觉得父母很高大的样子,可是我也渐渐长大了,才发现父母并没有高,还挺矮小,而大年哥虽然个子高,但我伸起胳膊也勉强可以和他勾肩搭背了。
岁月不居,大年哥也毕业有一段时间了,就在我们镇所属的市里工作,他一个人租了一间挺宽敞的房子,李叔两口子不肯过去,说给他空间叫他自由恋爱,他一个人也乐得自在。
我的大学,本来想去小年做培训生的那个大城市读的,但李妈妈来回几趟,我才知道原来小年所在的城市并不固定,甚至还出国了一段时间,叫我无处盼望。最终,我选择了做大年哥的学妹,当然,那时大年哥已毕业。城市虽然二线,但好在大学不赖,离家也并不太远,总叫大家都能接受。
而这些,只是我和李家兄弟故事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