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易子木

93、宴饮

　　石碏看着这些很满意，两边的婢女已经开始往榻几上端菜上食了。

　　“有劳将军想的周到，不知将军何时有空，石碏亲自去拜访。”

　　突对他的印象好转了不少。看到他们带来的婢女虽然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但也同黎城的农妇一起言笑燕燕。讨论什么菜怎么做，看起来相谈甚欢。

　　将军一个人管理黎城实在是太累了，若是来了个有才之人，黎城会好的多。

　　“将军说傍晚让小人驾车载您去城东为您和夫人接风。那里靠近城墙，将军住在那里，方便考察军情。”

　　“有劳君了。”

　　“不敢不敢，大人先用膳罢。”说着退到一边。

　　膳食谈不上多好，味道也一般。但胜在新鲜，榻几上还有新出的冒菜。这很难得了。通常一上午也只能得一小碟。

　　众人风餐露宿，啃了两个月的干粮，这会儿看到热气腾腾的饭菜都大快朵颐。而突带来的农妇也贴心的将公孙夫人带来的婢女留在厨房里，为她们留了些膳食。

　　一行人用过膳，孩子们在婢女的服侍下洗了个澡就睡下了。连石蔓看到布置得清雅干净的房间，新被褥也没再发火，乖乖睡下了。

　　石碏留在书房整理从朝歌带来的书籍和公文。公孙夫人则带着侍妾和婢女在众农夫的帮助下整理内务。

　　转眼到了傍晚，公孙夫人吩咐侍妾照看好孩子们，照料他们用过膳就让他们在房里歇息。

　　突已经驾着马车等在外面了。

　　黎城并不算大，突驾车的技术很好，路面虽然残破，但是并不颠簸。

　　马车最后停在一座比较宽敞的院落门前，门口铺着细碎的小石子，门上的红色石料也有些剥落了。

　　来到将军府的时候，刚好正当晚膳十分。石碏携着夫人进府的时候正碰到归来的酹烈将军，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老仆。

　　一身麻布短衣，裤腿高高的卷起到小腿。脚上还带着泥污。他正将手中的农具交给管家模样的老者。

　　二人听见脚步声，都回首望去。

　　“突见过将军。”突见到酹烈将军赶紧行了一礼。

　　酹烈将军并不造作，他是惯常的守礼之人。礼不可废。所以属下给他行礼他并不拒绝。

　　石碏见他虽然一身麻衣布衫，头发束起成髻，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整张脸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但是那双眼很锐利，那是多年来战场上练就的。

　　他的一生都是在这小小的黎城度过的，这里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酹烈能够在战火纷飞的边境守住黎城就证明他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酹烈看着正向他行礼的突，看向他身后的石碏。

　　石碏上前一步，“将军安好？”

　　“然，一切安好。”酹烈露出一个笑，到底是习惯了行军打仗，性子相较于一般士人豪爽，“既然来了，大人就进来罢。饭食早就让人备下了。”

　　仿佛是许久不见的好友，语气格外自然。一听就让人心声好感。

　　城中人不知石碏是被君侯所弃而来到黎城的，酹烈到底是一城之主，对这种事情还是知情的。他能够用这种态度对待石碏，足以可见他胸襟宽广。

　　石碏也大笑一声，“将军真乃性情中人也，夫人，快快上前一见。”

　　公孙夫人也早已舍弃了光鲜华丽的衣裳，穿了一身朴素的衫子，头上也只戴了一只玉簪，显得大方又得体。

　　“妾给将军行礼了。”动作流利，并无半分造作。

　　酹烈赶紧连连抬手，让夫妻二人不必客气。按照官职来说，二人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但是能够做到不矫揉造作，落落大方，实属不易。

　　酹烈让管家将石碏夫妇请进内室，自己先去清洗一番。

　　趁着酹烈前去清洗的空档，公孙夫人在目不斜视中已经将这将军府审视了一遍。

　　当她和石碏双双坐在榻上的时候，公孙夫人对突的话已经全信。突的确没有说谎，这座宅子说是将军府，还不如朝歌城中一个普通商贾的宅子。石头连同木料垒起来的屋子，收拾的倒也很干净。伺候的婢女奴仆也不多，只是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也是借的。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丝善意的笑意，前来奉茶的管家见到这一幕，也对这夫人心声好感。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不过到底是不知这位夫人的真实想法了。

　　公孙夫人在笑过后又有些担忧，接管好黎城就更非易事了。公孙夫人望了丈夫一眼，随即眉目低垂。

　　石碏也知道夫人的担忧，在大袖的掩饰下安抚性的拍了拍公孙夫人的手。

　　“让大人久等了。”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酹烈将军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他转身吩咐管家，“将膳食端上来吧。”

　　“诺。”

　　石碏携着夫人也起身，酹烈将军见状赶紧制止。“大人和夫人不必客气，老夫乃粗人，大人也就入乡随俗，怠慢了可勿怪。”

　　“然，然。”见他如此说，石碏也就顺势携着夫人坐下。

　　管家领着婢女端着晚膳而入，上菜的人虽少，但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堆了满满一榻几。

　　婢女们微微一俯身就退下去了。席上只留下一个婢女伺候。

　　婢女替石碏倒了一樽酒，又替公孙夫人倒了一樽，公孙夫人注意到这酒水不同于往日的清冽。

　　婢女注意到她注视着这酒水，“这是果子酒。适宜女子饮用的。”

　　酹烈将军正在同石碏交谈，听到婢女的话，也转过头来笑容满面的看着公孙夫人，“此乃黎城妇人闲暇之时采取果子酿的，夫人可以一尝。”

　　“将军客气了。”

　　公孙夫人抬起大袖，小小的抿了一口。入口清凉，沁人心脾，又带着淡淡的酒香。
　　“味道很好。”

　　酹烈将军也回以一笑，“山野鄙陋，也图个新鲜。”

　　石碏夹了一筷子野菜在碗里，“就是这山野也是卫国的山野。这酒水喝起来就是不一样。”

　　“哈哈哈，”酹烈将军爆发出一阵大笑，“大人说的极是，这黎城的一丝一毫，都是卫国所有。这黎城的一花一果，都是卫民所有。只要我在一日，就容不得黎城有何闪失。”

　　石碏将野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对面的酹烈因为说话声音洪亮，只把那胸膛震得鼓鼓直响。

　　石碏将筷子放下，婢女已经将酒水满上了。他挥挥手，示意自己来。那婢女也机灵，俯了俯身，跪坐在公孙夫人身后。

　　说完后，他又长叹了一口气。“只是空有决心，烈生长于黎城，四十岁接管黎城，然这二十年过去了，始终没有让黎城百姓跟着烈过上好日子。年前蛮夷来袭，又丢了许多牲口粮食。”

　　酹烈的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般，带着深深的悲苦，却岿然不动。那是多年来风霜雨雪的洗涤而刻上去的。

　　石碏放下筷子，酹烈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饱经风霜的脸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的多。连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也写满了无奈。

　　“将军太过于职责了，黎城位于边城，战争频繁。生产运作自然比不得中原。”

　　“此次大人接管黎城，酹烈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同大人言说。”

　　“将军请说。”

　　“烈守卫黎城二十余载，黎城一直没有设有城主，烈越俎代庖二十余年，望大人不要往心里去。再则，这边城不同于其他城，稍有差池，就有城灭的危险。还望大人尽快熟悉城中事物，尽早完成这交接事宜，也让烈轻轻胆子。”

　　“将军鞠躬尽瘁，石碏满心敬佩。只是有一事不明，碏携家眷进城之时便看到黎城之外固若金汤，守备森严，但城池之外的护城河即使寒冬腊月也为有结冰之象，这是何故？”

　　“哈哈，大人有所不知，黎城自武王封卫君以来，已有近百年历史。昔日卫君将之作为边城也不无道理。黎城夹杂在几国之间，但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然近年来，王室衰微，战争频繁。攻城的器械也是日益增多。烈无法，只得以防守为先，这武器弓箭是万万缺不得的。而自西戎进犯平邑后，夷族渐渐壮大起来。这护城河也是黎城最重要的保障之一。黎城冬季湿寒，河面极易结冰。蛮夷就趁机大举进犯我黎城。不得已，酹烈只得让士兵拖着大袋大袋的食盐撒进护城河中，防止河水结冰。只是苦了黎城中百姓，饿殍遍野，不肖说盐，就是那浆水也时时喝不上。”

　　普天之下，百家争鸣，各为其主。苦的莫过于百姓。

　　“石碏受教了，将军管理黎城多年，还望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我就喜欢大人这般的直率之人。”

　　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也活跃了不少。天气还是很凉，管家将酒水烫了好几次，这榻几上的菜肴也热了数次。又例外吩咐婢女单独为公孙夫人做了好几道黎城特有的点心。直到月亮升起，才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