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少年从南方来》江口东

4、好像一切都是天意（1）

　　全班的议论之声顿起，江云尧觉得自己好像亲手点燃了一颗深水炸弹。老天待她何其不公，把她从人群中拉出来一次，又拉出来一次，这中间的短暂喘息，都好似是为了迎接更大的危险。
　　江云尧大脑空白，她知道辩解是没有用的，但她听见前面两个女生的猜测，觉得沉默，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她突然想起，自己和顾南其实是有过交集的，自己怎么会忘了。
　　那是江云尧还没有因为家里的状况和那个爱吹牛的女生决裂的时候，深秋的某一天，班级里开始有人私底下说那个女生和顾南的绯闻。
　　江云尧本身存在感低又漠不关心，但因为绯闻的一方和自己看上去关系很好，她也身不由己地被拽进这桩新闻里。
　　那个爱吹牛的女生叫赵婷，他们上小学的时候，“丽”，“美”之类的字终于因为滥用退出历史舞台，然后“婷”，“倩”异军突起，几乎每个班级都有几个名字里有这几个字的女生。
　　不过在江云尧看来，赵婷应该是十分满意自己的名字，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女孩子们玩过家家，别人都会给自己起个更与众不同的名字，只有赵婷，大大方方地，用了自己的原名。
　　她好像对自己的一切都很满意。
　　江云尧始终记得，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班里的女生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赵婷说话。江云尧听过几次，有人说赵婷偷偷往顾南桌洞里塞牛奶被人看见了，有人说体活课男生们在操场上奔跑，赵婷可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南看，还有人说，这桩传闻的源头，就是赵婷自己，否则被传得如火如荼，赵婷又怎么能视而不见。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指向赵婷单恋顾南，结果男生根本不买她的账。
　　求爱不成的戏码不是从偶像剧里流行的，21世纪初的小学生们就能齐心协力，编造出一对顾南和赵婷。
　　传闻后来变得越来越不像传闻，和顾南关系很好的几个男生结伴回家时，看到走在前面的赵婷，都会大声喊顾南的名字，吵吵闹闹，刻意把顾南推到赵婷身边。每一次他们的同框，都能瞬间点燃大家的热情。
　　江云尧也围观了很多次，她看的出来顾南的礼貌，顾南一定知道，自己的任何辩解都会被看做是对赵婷明目张胆的拒绝，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把期待的眼光投向赵婷。
　　奇怪的是，赵婷也选择了沉默。
　　有一次江云尧实在忍不住了，她偷偷问赵婷，他们都说你喜欢顾南，是真的吗？
　　赵婷的脸突然变得通红，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反而是问了江云尧一个问题：“那你说，顾南明明可以跟我撇清关系，可他没有，他是不是喜欢我，所以故意让人误会？”
　　江云尧彻底傻了，赵婷的语气笃定，江云尧知道，其实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把赵婷的侧脸照的毛茸茸的。平心而论，赵婷长得并不好看，脸有些偏大，人也有些胖，这让她看上去有点老相，而且她很喜欢用两个红绳扎两个高高的羊角辫，特别引人注目，却不引人赞美。
　　江云尧憋了一肚子话，她想说，顾南也许只是怕你难堪，想说，你还是趁早澄清为妙，她还想问，是不是因为他们都说你喜欢顾南，而他又恰好没有拒绝你，所以你才喜欢他？
　　但她什么都没说。
　　江云尧平时在家也会偷偷看《情深深，雨蒙蒙》，被电视屏幕里男主角的大段台词绕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她还是太小了，完全不明白男女主角挣扎的来源。
　　但是当她看着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赵婷，尽管她总是觉得自己老土，处处压自己一头，尽管“自作多情”这个词还是时刻在她心里叫嚣着，可她突然有这么一刻，觉得自己弄懂了爱情。
　　她发觉喜欢的开始并不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源头，喜欢的过程也可以被别人当做一个谈资，甚至谈资里的男女主角，以前可以没讲过话，这种感情太喜欢见缝插针，一点点自作多情，也可以让它茁壮成长。
　　可是这太丢脸了，江云尧偷偷在心里决定，她以后，都不要去喜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