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10、十、启程

　　我惊得半天没有回答。

　　“傅师叔……不是师父的师弟吗？”半晌过去，我却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贺疏的神情突然变得温柔的诡异：“傅长歌……他是魔族，你又何必这么护着他？”

　　他是魔族？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只是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初见的那个夜晚，我一直当他是与我同族之人，我把他当成烛龙，他也并没有反驳……

　　如果傅长歌是魔族，那么那个晚上，和他对打的那团黑影……岂不是妖族？说不定，就是贺之白本人……

　　如果贺疏知道了这件事，他真的会放过我吗？

　　不过，贺之白同贺疏的关系也不见得就像寻常亲人那般亲密吧？

　　“你不知道吗？”贺疏看到我震惊的神色，嘴角露出一丝嘲笑，“看来他什么也没有告诉你。我的徒儿，你对他一无所知。”

　　我抬头看着他，猛的退后几步，一直退到大门边，回答他：“我知道了。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他？”

　　贺疏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我是妖族，他是魔族，这难道不能成为理由吗？”

　　他也不再向我逼近，而是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这也同样能成为你杀他的理由，或者是……我不杀你的理由？”

　　我冷笑一声，心里却没了底气，只得说道：“我知道了。”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狼狈，努力作出一丝惊惧的样子，“师父放心，我舍不得自己这条命。”

　　我飞快转身，离开了这个让我窒息的房间。

　　事实上，现在，待在这九十九重山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窒息。

　　回到房间，我将贺疏给我的瓷瓶看了又看。

　　昨夜与傅长歌的温存犹在眼前。

　　“我知道，喜欢你的人很多……”我有点不太自信，点亮了屋中的烛火，“但是……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对吗？”

　　我看着跳动的火焰，固执地询问。

　　它自然不会回答我。

　　我闭上眼，贺疏的话在耳畔回荡——

　　“你若是不愿意，这就是为你准备的。”

　　贺疏，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站起身，打开瓷瓶的瓶塞，里面黑紫色的粉末可怕地慎人。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一介小妖。”

　　我面无表情地将瓷瓶中的粉末慢慢倒入烛火之中，一粒不剩。

　　贺疏留在我体内的气息时不时会在身体的某处经脉灼烧一阵。

　　但这都没什么。

　　心头不知哪里聚起的勇气，这一刻，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虽然只是一介小妖，但是……

　　许多年之后，有人同我说：姜离，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踏入邪道，一错再错。

　　我是怎么回答他的？

　　哦，我说——

　　“求之不得。”

　　我姜离生死都可以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

　　管他什么魔族，什么贺之白。

　　昨夜我信他。

　　昨夜如是，夜夜如是。

　　一朝不悔，此生皆然。

　　这件事之后，贺疏突然对我关照起来。他一心想着利用我杀了傅长歌，给了我很多修行功法，甚至还准许我去山门内的藏书阁随意阅览。

　　只是那之后我再没有见到过傅长歌。

　　直到有一天，溯合召集了全山门的人聚于主峰，似乎是仙界与妖界交界之处有了邪气，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需要山中弟子前去探查。

　　这交界之处的事最为难断，它既不是仙界，也不属妖界，两族都没有这个义务插手管，于是九十九重山水便作为中间人接下了这个事。

　　山里没有名门规定的主事，山主在万年前便飞升入了神界，溯合作为大师兄，便理所当然成了较为有威信的一个主事者。可他是仙界仙君，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继承帝位的。

　　那日，溯合站在山巅，看着身前一众山门弟子。青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仙君闭眼沉思片刻，开口吩咐：“青裳。”

　　“弟子在。”那妖族公主立刻迈前一步。此时，她身上的气质同入门那天有了不小的变化，似乎更加沉稳，更加内敛了。

　　仙君睁开眼，粗粗扫一眼众人，又道：“龙天。”

　　龙天神情兴奋地站了出来：“终于可以出山门了吗！”

　　我低着头站在众人之中，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直到一声“贺之白”在我地耳边炸起。

　　我浑身一抖，有些呆楞地看着溯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敢问师伯，可是在叫我？”

　　溯合还未开口，龙天却是高声道：“这个好！贺小弟，好久不见，你倒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这么一开口，山顶所有人地目光都齐齐向我射来，令我顿时尴尬起来。

　　咳，可不是吗，先前溯合仙君都说了我灵根不行，就算贺疏给了我那么多功法，这么些时日下来，我还是没有太大长进，比起那青裳公主差了更是不只一点半点。

　　溯合仙君开口对我说道：“你既是重明鸟一族，应当是有血脉传承的，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它处于某种隐形的状态之下，希望这一次的历练，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原来他是出于这种考虑。

　　若我真是重明鸟一族的，那倒是没什么，可现在的问题是，连我都不知道我的本体是什么，我怎么激发血脉？

　　欲哭无泪……

　　但是没办法，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我，我是断断不能拒绝的，只得点头称是。

　　溯合又问道：“还有谁愿意前去一道探查？”

　　众弟子纷纷小声讨论起来。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响了起来：“大师伯，弟子愿意一同前去！”

　　大家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身上移开，我缓了一口气，像别人一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位少女娇滴滴地站在那儿，一身杏色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

　　咦？这不是我家乡那边的三尾狐香香吗？

　　溯合轻咳几声，唤回了大家的注意，向香香道：“我记得你是姑苏带来的人？”

　　众人哗然。

　　我身旁有人小声说道：“这姑苏……难道就是妖界的那个少主？他和这女子是什么关系？”

　　我好像记起来了，离开家那天，二蛋还同我说，香香傍上了殷墟的贵族，没想到是这么贵的一个贵族？

　　又有一人补充道：“原来如此，和那什么贺之白一样，也是走后门进来的？”

　　“……”

　　我的脸顿时黑了，但偏偏又不好反驳什么。

　　当是时，溯合对她说道：“你要想清楚，这次前去可不是儿戏。”言下之意，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恐怕不好和姑苏交代。

　　香香却腾地红了脸，偷偷拿眼看着溯合，细声说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这时，站得离溯合最近得青裳忽轻笑了一声，似乎含了一丝不屑：“师尊，你就让她去呗。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会传讯回山门的，师尊放心。”

　　呦嗬，总觉得会有好戏看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同为狐族之间的……争风吃醋？

　　再一看那香香，果然是神色不喜，却隐忍着不敢表露。

　　也是，在我们老家那一块儿，是个雄性，谁不把她当小公主宠着，又哪里会有人和她斗？

　　同为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我倒是不免同情她一番。

　　不过，她不是那什么姑苏的人吗，看她的样子，竟是对溯合有了好感？

　　我们四人定在三日后启程。

　　那一天就和往常一样，起床后并没有见到贺疏，龙天却已早早的在院门外等我。

　　一见了我，他便兴冲冲招手：“贺小弟！”

　　对，就是他这种大大咧咧的样子，那日在山巅一吼，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给我招来了，唯恐天下不乱。

　　我打了个哈欠，问他：“这么早？你吃过饭了？”

　　龙天道：“不用，我们这等修为，吃不吃饭都不打紧，倒是你，身子板瘦瘦小小的……不过你放心，有大哥在，定会保你平安无事！”

　　“……哦。”若不是你当日吼的那一嗓子，此次之行我大可推脱过去，何必要和你们一起，毕竟我修为不高，就算是学了几天心法，也是杯水车薪。

　　唉，罢了罢了。

　　龙天照例拉着我施了个腾行术，在主山头降落。青裳与香香似乎也是刚到，前者见到我们，向我们微微点了点头。

　　她将两枚传讯符分别递给了我和龙天：“这是师尊给我们的，若是路上走散了，或是遇上什么事，我们可以用这个传讯符相互联系，直接联系山门也可。”

　　也不多言，话罢，我们就此启程。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仙界与妖界交界之处的诡异只不过是修行者弹指便可解决的小事，不然又怎么会只派出我们几个新弟子。

　　然而最后，事情却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而这件事背后掩埋的尘封了数十万年的秘密，我竟是到最后才明白。

　　我竟是最后才明白，他所有的隐忍与深爱。

　　此行的目的地，是两界间临海的一座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