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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前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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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初开,原本的神界很是荒芜,没有其他生灵,只有你我二人相伴相依,你性情寡淡,而我就只想这么一直陪在你身边,天地之大,也便只有我一人能陪在你身边。
我隐约能感觉到,你我二人所追寻的方向大不相同,我的内心害怕,害怕着有一天你我二人会背道而驰。
而后数万年,这方世界出现了凡人界,凡人学会了修仙,他们飞升神界,又过了数万年,出现了血脉驳杂的神族;神界之下又出现了仙界、妖界、魔界,再之下则是万物之基凡人界。人一多,神界就吵闹起来,这让我们头疼不已。你说不如把那些多出来的人全杀了,我吓了一跳,觉着你眼里的戾气越来越盛。
我更害怕了,匆匆建了东皇一族,从众神族中选出那些资质最好的,命他们将神界统领好。他们果真都做得很好。而我只希望能抚平你终日皱着的双眉。
不知不觉又是十几万年过去,有一天你突然同我说,阿离,我倦了。
我不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看着你双眸里深不见底的黑,我突然惊愕地发现,我已经忘记了你原本的样子。
你低低地笑着,说道:“阿离,发现了吗,作为神,我们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连我们自己也都淹没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了。”
我猛然抱住他,紧紧环着他的腰,然而他的体温却如此冰冷。
我忐忑地说道:“傅敛,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了?”
“阿离。”他出口的话语也是如此冰凉,“听我的,把那些人都杀了,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我怔怔地望着他。
若是这个世界没有了生灵,那便是一片死地,不久之后灵气也会渐渐散去。
“怎么了?”他又笑了,此刻的他却让我无端恐惧。
“傅敛,你变了。”我松开手,退后几步,“你要到哪里去?这里是我们孕育之地,你要到哪里去?”我重复地问他。
傅敛却突然盯着自己的手指,淡淡说道:“数万年前,我便发现神界的灵气已经不再适合我了。一方世界,是断断不会允许两位先天生灵的存在的。再待下去,我迟早会陨落。”
我匆匆说道:“什么先天生灵?什么陨落?”难道他在埋怨我?埋怨我建立了东皇一族,埋怨我干涉神界的事?
我看见他试图在指尖聚集灵气,然而那些白雾般的灵气在他的指尖却转瞬变成了丝丝黑气,似在腐蚀着他的手指。
傅敛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我慌忙上前拉过他的手,紧张地看着他:“为什么会这样?”灵气本应是对我们百利无一害之物,可是他居然无法吸收?
我终于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比数万年前更苍白了些,眼里的戾气却丝毫不减。
他闭了闭眼,突然甩开了我的手:“姜离,我现在体内的灵力已不如你,再待在这里更是没有半点好处,你应当是明白的。”
我支吾着,却明显没有了底气:“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办法的。你……又能去哪里?”
傅敛说道:“我脑海中传承的远古神卷曾点明,只要有足够的修为,便能撕裂虚空,到另一方世界去。我现在体内灵力不支,阿离,你能不能帮一帮我?”
我傻傻地问道:“我要怎么帮你?”
他扔过来一道玉简:“照着这上面的方法即可。”
我不由点了点头,刚作出一个手势,忽的清醒过来,看着傅敛的双眼,轻声问道:“傅敛,是不是你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傅敛刚要开口,我又说道:“你说,那些凡人生死有命,不也并非长生之人,但我看他们过得也十分快活。傅敛,我突然不想帮你了……”我闭上了双眼,声音出奇的冷静淡漠,“就这样看着你灵力耗尽,如凡人一般,一直走到寿元尽头,你死了,我也来陪你……”
傅敛定定地看着我:“你是这样想的吗?阿离,你愈发偏执了。”
我忽然有些想哭,我想告诉他,这数十万年地光阴,已经习惯了有他相伴的日子,他怎么能这么自私,说走就走?
我捏紧了玉简,声音居然染上了一丝哭腔:“傅敛,你不要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傅敛还是笑着,只是眼中却染上了一丝落寞:“阿离,你还有选择的,杀了他们,等你亲手毁了此地的因果,你便也可以离开这里。”
是啊,傅敛走了,这余下的光阴于我不过是煎熬。
我猛的一咬舌尖。不行,居然又魔怔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的玉简,冰冰凉凉,没有丝毫温度。
神识透入,我施了术法,傅敛背后的空间赫然张开了一道足有三十丈长的黑色裂缝。
这一道术法果然是消耗巨大,我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傅敛微微侧头看了身后一眼,又转向我,嘴角含笑地向我伸出双臂,我却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步。
傅敛说道:“阿离,过来,让我抱抱你,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冲到他地怀中,双臂紧紧还住他的腰,哽咽道:“傅敛,你还会回来的吧?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吧?”
许久,才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从上方传来:“阿离,”他微微叹气,“你要好好活着。”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轻轻一拍,一股凉意透入,我身子一颤,眼前没来由的一黑,我想许是灵力消耗太过。
这能联通两界的术法果然了得,恐怕这天地间除了我之外,还真没有人能够施为。
我闭上眼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傅敛走入裂缝的背影。
不知怎的,我很想喊住他,背后那丝凉意不曾褪去,一直凉到了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从我的神志里消失。
我张了张嘴,终是倒了下去。
傅敛在时,我是不大喜欢管神界那些琐事的,但是他走后,我顿觉时日漫长索然无趣,偶尔也会让人将神界发生的事于我说来听。
他走的最初几年,我很是难熬。我时常担心,他体内灵力所剩不多,去了另一方世界,若是有比他还强的人那要怎么办才好?
我以前一直喜欢画画,那段时间,我就把自己困在房中,一张一张,画他的音容眉目。
记忆中他并不经常笑,于是我笔下的他也总是严肃的。
最开始,他的修为比我要厉害,我喜欢跟在他身后,喜欢在背后静静的看着他。但是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喜不喜欢我这样做,喜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那时候我想,这天地间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
我困在房中数十年。数十年之后,可能是我的心境变好了,也会常常出去走动走动,去下界看看,看看凡人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奇的是,我竟然也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些比我小不知道多少岁的生灵,寿元如此短暂,却也有七情六欲,真是奇妙。
又是几万年,我开始接手神界的事务,傅敛的影子还是总在我眼前出现,但却似乎不再那么刻骨铭心了。有时候我细细回想数十万年前的岁月,那些我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忘却的记忆,竟然也在一点点淡化。
最可怕的是,我竟然觉得,这也并没有什么。
我并不慌乱。
身为神界东皇一族的帝君,没有什么是能让我慌乱的。
慢慢的,我越来越少想到傅敛这个人,直至不知何时开始,我居然差点连他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可是我隐约记得,这个人,我曾经是很爱很爱的,不然,为什么我的房间里会有那么多他的画像?
难道我现在竟然已经释怀了吗?
背上还是会时不时的传出凉意来。我褪了衣衫,镜子里,背上那个冰凉的地方隐隐浮现出一道诡异的符印,我从未在古书上见过,但似乎对我的修为没有任何不利影响,我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我问过身边的侍女,她们竟说这是天地的法则,是我生来便有的。
真的是这样吗?
我问族中的长老,为什么我当初会建了东皇一族。他们说,是我心怀天下,欲保万物平安。
我皱了皱眉,内心有些否定这个说法。
又万年,神界忽然出现了一群极是诡异的种族,唤为封灵族,他们不需吸收天地灵气,自成法则,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封灵族实有大能耐,凭着自身血脉传承,据说还能掌握逆天改命之术,至于真假,倒是莫测了。缘是实在没有人能有这等修为。
彼时,我已掌管神界十几万年,最初,我对这一族的存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底下的人频频议论,说封灵族的存在有碍神界秩序,是神界其余各族的克星,若是不除,恐有大患。我心觉好笑,这种族既然是顺应天地而生,自有他的道理,刻意破坏才是不好罢。只是他们三天两头在我耳边吵来吵去,我喜清静,便挥挥手道,随你们吧。
有一日,我踏入自己的寝殿休憩,冷不丁瞥到书架上堆放的那些画像,皱眉问跟在身后的侍女道:“这是谁画的,怎的在此?”
那些侍女一愣,似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不耐烦道:“都烧了吧,看着怪烦心的。”
侍女诺诺应是,捧着画卷退了下去。
我伸展了腰肢,推开窗子。
神界的天一如既往的清明。
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那似乎并不是很重要。
我笑了笑,靠在软榻上,单手支着额角,微微闭了眼,心想,这样便好。
这天地间,从最初到现在,从来我便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