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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鸡蛋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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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瑞安把伞仰了仰,露出自己的脸来望着石斐然淡淡地笑,“准备什么回去?喝一杯么?”
石斐然紧抿着嘴,那细长的眉毛被耷拉下来的短发遮住了尾巴,眉头微微蹙着,和着天气倒是十分相配,她像是压抑着缓缓舒出口气,“走吧,去那儿喝?”
“就金佛州,那建材西路的小巷子里有家音乐酒吧。”许瑞安说着便上前来将那铁门缝前落下来的,半截脱皮废电线给捞起来,等石斐然从那缝中出来后他才放下,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二人各自驱车,四五十分钟的路程便到了许瑞安说的那家酒吧。
也不知道是下雨的原因,还是是白天的原因,酒吧里客人少的可怜,角落里散坐着三两情侣或独自敲键盘的白领。
石斐然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便望着窗外发呆,其他事交给许瑞安来做。
从小玩到大的对头,喜好自然都是清楚的。
不出五分钟,一些小巧精致的零嘴和两咂热果啤就上来了。
许瑞安脱了厚重的长大衣,搭在软沙发的后背上,带着的金丝镜框也被取下来,规规矩矩放在长桌一角。他坐下来,手裹住酒杯,眼睛四下看,最后定格在石斐然那微红的脸颊上,“回来两年了,事儿没查明白,自己也没释怀,我还从没见你这么逊过。”
石斐然皮笑肉不笑,依旧盯着窗外,仿佛那外面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桃枝坳可是个穷旮旯,如果是因为穷的话,我不是很能接受……坦白来说,只要不是死生大事,我觉得遗弃这种事儿都不该被原谅。”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亲生父母的?人都是有血有肉的,哪有你说的那么绝情,他们肯定也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许瑞安喝了口热啤,咂嘴道,“看你的模样,明摆着不是因为血缘羁绊,迫切想要找到他们啊,既然这样那就别找了,省的给自己添堵,你现在在石家不是挺好的么。”
“怎么能不找?遗弃罪可是要判刑的。”
“咳……咳咳。”许瑞安的啤酒刚从嘴里留味儿过,到了喉咙却被石斐然这话给硬生生呛到了,“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人还是分很多种,比如你变态又绝情,简直铁石心肠。”
“所以说啊,从我身上就能看出,他们可没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说不定只是一时脑热有了我又不想养罢了,又或者是只用下半身思考,生多了还能卖了换钱呢。”
“……”
“当然,重男轻女的可能性也有,毕竟是上个世纪的人,还生活在这消息闭塞的山坳里。”
“可不能这么说,伯父伯母不还因为想要个女儿,可死活折腾就只整出来六个男娃,才收养了你嘛。你这重男轻女的可能性不大,生活拮据的可能性也不大……”
“所以只剩一个结果,那就他们死了。”
“……”
“如果是这个可能的话,我爸妈也不会瞒着我吧,毕竟又没有人跟他们抢女儿。”
“可能是因为不想让你伤心呢?”
“我现在都知道了,还谈什么伤不伤心的。”石斐然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收回那在窗外的视线,垂眸,纤长的手指抠着那酒杯的把手,“说实话,我现在面对爸妈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说了你也不知道那种感觉,呼——明明两年前,那些东西,那些美好都是属于我的,我还可以毫无顾忌地撒野,和你那帮狐朋狗友吃吃喝喝,干些富家子弟常干的那些破事儿,妈妈还是妈妈,爸爸还是爸爸,哥哥也还是哥哥,可突然这些就像全部消失了一样,原本天生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一家有钱了没处花的夫妇恩赐给我的一个美梦。”
石斐然像这样,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地跟他许瑞安说话还是第二次,头一次是在石斐然十四岁那年来大姨妈,她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交代许瑞安一定要好好照顾那在后花园里捡到的猫咪。
“石斐然,我觉得你真的需要心理治疗。”许瑞安手肘架在方桌上,微微颔首,瞪着石斐然面颊的眼睛里流窜着不明的怒火,“伯父伯母是你说的那种有钱了没处花的人么?你一定要这么冷血把每件事每个人都划分地如此清楚?伯父伯母养了你这么些年,就因为他们不是你亲生父母你就要这么排斥他们?石斐然,别太自私,别让我瞧不起你!”
“呵,知道你不会明白我这种感受,我还跟你说个屁!”石斐然说着,抬起头来恶狠狠剜了许瑞安一眼,那猩红的眼眶里当真是残忍极了,就像要把自己往绝路上推一样,“明明不该对我负有责任的人却给了我二十几年不该属于我的付出,这种加在我身上的恩惠,施舍只会压得我喘不过气!那是我割肉削骨也难以还清的债!”
“你他妈就是有病!你他妈还是人么,没有感情的东西还配得上称为人?就算一条小猫小狗给个罐头也能养熟了,哪像你,一个不争的真相就能把一切的感情打回原形。我告诉你,就算你难受,你委屈,你不甘,你也不该把这些情绪带给伯父伯母,就算是还债,那哪里又有你这种态度的?照你那么说,割肉削骨的还债那你也得笑着来,不服就憋着!别搞得像全世界都欠了你的一样。”
许瑞安话音落,石斐然却沉默了,沉默中一口灌完了那杯还有些微烫的果啤,四百毫升的果啤一饮而尽,她抹了把嘴 ,强忍着不打嗝,只剧烈喘着粗气。
恰时那桌上放着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上面来电显示是妈妈。
石斐然盯着那手机屏幕出神,直到那屏幕黑屏了又亮,对面的许瑞安拿过手机准备接通时,石斐然一把给抢过去。
“喂,妈。”
“然然啊,你在忙么,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
有些事就是这样,明明有多少委屈,多少难处都可以绷住的,可就是那突然而来的熟悉的声音,就能瞬间瓦解自己设下的防线,什么刀枪不入,那都是扯淡。
石斐然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嗓音,本来自己就已经很难堪了,她还不服地冲那头冷冰冰说道:“没有,我在金佛州。”
不出所料,石斐然话音落,那头就沉默了。
许瑞安低声咒骂了一句准备抢过手机,却又听石斐然扯出个哭笑的表情来,“我在这边谈项目呢,谈完就回来,周末回来陪你们吃饭。”
那头闻言,立马松了口气,满是欢快地说:“好好好,那我不打扰你了,慢慢忙哈不过也要注意休息,妈明天就去买乌鸡来给你炖汤喝。”
“嗯好,谢谢妈。”
石斐然挂了电话,一滴泪从眼角倾泻而出,又被她很快抹去,她撑大了眼睛望天花板,狠狠地吸着鼻子,那些由于情绪激动而分泌出来的生理盐水被她逼回了肚子里。
空牢牢的酒吧里,安静出奇,只有那中央空调的扫风声夹杂着忽远忽近的轻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撞在耳膜上。
似是过了良久,石斐然才恢复了平静,如水的声音响起,“你知道么,他们越是对我好,我就越难受。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我憎恨我自己,为什么我就不是他们的亲身女儿?为什么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