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传》程棠

30、已晚

　　这世上，有人平平淡淡，自然也有人轰轰烈烈；有人平平安安，也有些人正生离死别。就比如神宫中的无相和无嗔，和国师府里的陌妖和墨夙夜。

　　已经是第四日头上了，那大夫针灸的效果也已消耗殆尽，从手腕上传来的痛楚扯得她每一根神经都是痛的。这时连睡觉都不能抵挡这种痛了，只有牙关紧咬才会好受一点，陌妖端着药碗，叹了口气，药也喂不进去了，他这妹妹怕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前几天便把遗言说的清清楚楚，纵然是死，也觉得无憾了。
　　墨夙夜疼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的看着窗外的那朱红梅，陌妖见此，连忙给她披好衣服，裹得厚厚的，拿轮椅推了出去。墨夙夜见着那株红梅，牵强的扯出一丝笑意，心头一松，没了那股劲儿，两眼顿时浑浊起来。
　　“你不是最喜欢红梅吗？你再多看它几眼啊？你不是喜欢无虚吗？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你想想我，你再想想我．．．．．．”陌妖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墨夙夜两眼发直，一字一字道，“你，骗，我，他不会，回，回，来了。”言语中竟包含了丝丝稚气，让陌妖哭笑不得。
　　他曾想过，若妹妹真当将死，他会悲切成什么样子，却不曾想过会如此释然。想来这伤是侵入骨髓的的疼，他却不曾在她脸上看见半点痛苦的神情，她可是也释然了？也是啊，那日她躺在雪地里，体内的血液被一滴滴的抽离，想必那时她就已经想开了。
　　再到被人救起，能再活几日，已实属不易，他太了解她，知她并不愿意让别人操心，所以，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和痛苦，却不曾哭哭啼啼。他知她心里难受，心中太苦，却没有半点可解之法，若杀了程逸之能让她开心起来，他便是拼了命又如何？
　　“这几日，你与我说了不少话，我一直听着，现在你听我说说话，可好？”陌妖倚在红梅树树干上，“早年还在墨夙家的时候，你在家，我在陌楼。你小我六岁。小时候只记得我是嫡长子，早早的就去了陌楼，不经常见你，再加上二长老的蛊惑，所以与你疏远，慢慢的我甚至忘了还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可毕竟血浓于水，爹又死在我脸前，拽着我的衣襟要我照护好你，我不得不负起责任来，负起一个当兄长应有的责任。自那以后，我得了空便去看看你，奶娘扯住你的手，让你叫我哥哥，那时你才堪堪七岁，还是个幼童，只是看着我，笑的一脸和气怯懦，口中却说，他若真是我哥哥，为何现在才来看我？娘死了他也不曾来过，还要他这个哥哥有何用处？小小的人，本应该是一派娇憨，却被族人逼成了这副模样，是哥哥的错。”
　　墨夙夜也不吭声，不知是沉默还是说话困难。陌妖自顾自的继续说，“作为你的兄长，没能护好你，是我的失职。那时你被赶出家族，失踪不见，我也只是觉得失责而已，一个妹妹，又不是男丁，哪里比得上陌楼的事业重要？想来我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吧。”陌妖自嘲的笑了笑，“你走后这几年，我看到了墨夙家的腐朽和欺压，我身为嫡子，却处处被人骑在头上。我开始明白你的不易。原来当初二长老力挺我进陌楼，只不过是想借机除掉你。奶娘跟我说，你在家中生活有诸多不易，我只认为是你想让我回去看你的借口，我想着嫡女的生活能艰难到哪儿去？可奶娘将你穿过的衣裳捧出来给我看，单衣是旧的，棉衣中只是薄薄的一层破絮，我那时便懂了你为什么恨我。”
　　“这几年来，我一直关注你的动向，想把你以前缺失的全部补给你，我认同了兄长这个身份。你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不怪你，活着有多艰难，哥哥怎么会不知道”走就走吧，怎能强求，咱们都拗不过天理，陌妖抚了抚墨夙夜的发顶，“去了哪儿，要好好照顾爹娘。”

　　墨夙夜呜咽着，血水在喉咙里混响，眼角涌出来的泪打湿了耳边的鬓发，让陌妖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妹子别哭，能再见你确实是挺欣慰的。哥哥救不了你，是哥哥无能，别哭别哭。”墨夙夜直直的看着陌妖，眼中的神采却一点点的灭了下来。陌妖忍者泪意，轻合上墨夙夜的眼睛，颤着声音道，“睡吧。”
　　“不会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从这声响中足以判断来人的惶急。陌妖抬起头，直直的地盯着那身白衣。。。。。。
　　人都走了，他还来干什么？陌妖满腔的悲切化为愤怒，望着那个人影汹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