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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乳母与丫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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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
凤姐最是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她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
这日一早凤姐又再上房陪着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摸骨牌,捧着太婆婆、婆婆、婶婶,输出去几串钱,等牌桌散了,迎春就跟着凤姐出去,打算去她那里,劝她一劝。年轻时候不保重身体生个嫡子,难道要等到老了才来后悔。
谁知走到外头就听到宝玉房中吵嚷起来。
凤姐、迎春过去一看,只见宝玉的乳母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装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迎春听了心中一凛,跟着凤姐过去。只见袭人披头散发只着中衣站在地上哭,脸色蜡黄,浑身药味,怕是病了,但仍在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
贾家的规矩,乳母是长辈,小辈们须得尊敬,因此宝玉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一一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
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哪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
那边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凤姐也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她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她。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
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
宝钗黛玉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哪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哪个姑娘得罪了,上在她帐上。”
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她作什么。便得罪了她,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
袭人只捂了脸在一旁哭,却并不敢分辨。
迎春这才走上来,看看宝玉,又看看袭人。
袭人被迎春看得惊惧,打了个冷颤,呐呐不敢言。
迎春才笑着问宝玉:“这是怎么了?病成这个样子?难道是袭人给你守夜时着凉了?”
宝玉怔住,一时不能言,一旁晴雯道:“是昨儿袭人的母亲来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回来。回来后就病了,已经请了大夫,也开了方子,正养着呢。”
迎春看了看袭人,轻声道:“既是你母亲来接你回去,如何这般不小心,带了一身病回来。既请了大夫开了方子吃药养病,又为何不挪出去。我们家百年仁善之家,可从来没有让丫鬟带着病时刻不离地守着主子服侍的。”
那袭人本就惊惧,听了有些这话,哪里受得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诉道:“二姑娘饶我!”
迎春诧异道:“你又不是我的奴才,我又治不了你,有什么饶不饶的呢?我有心提点你,你也只当耳旁风,反正宝玉已经被你拿捏在手里了,只要把持着宝玉,别说是我,就是老太太、太太,投鼠忌器,又能拿你怎么样呢?你说是不是?”
宝玉、宝钗、黛玉和宝玉房里几个丫鬟都被迎春此语惊得面面相觑。
袭人更是哭得昏天黑地,上气不接下气。
迎春皱眉道:“你也别在这里哭,仔细叫老太太听到了,你也就可以回去跟你母亲团聚了。”
袭人立马哭声一止,肩膀却还抽噎着。
迎春在宝玉房里走了一圈儿,晴雯、绮霰、麝月、秋纹、碧痕几个都立在墙边,噤若寒蝉。
迎春转回来,又看了看宝钗、黛玉,才对几个丫鬟道:“你们心里打着什么主意,我们这些姊妹,都是知道的。只是先前可从来没有闹起来过。如今却不知道你们怎么有了胆子敢在老太太院子里就闹起来?娘娘省亲把你们的脑子都省没了不成?”
几个丫鬟都吓得跪下,连连表白不敢。
迎春冷笑道:“你们敢不敢的,自己心里清楚。”
便不再看她们,而是对宝玉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前儿娘娘还说你长大了,这才几天就漏了形迹?贴身伺候的丫头病得起不了床,还不送出去养着,若是过了丁点儿病气给你,叫老太太、太太知道了,你以为会怎么样?”
宝玉被迎春少见的疾声厉色吓得一哆嗦,但也心知是自己和丫鬟们的错,又舍不得袭人挪出去,左右为难。
还是周全大方的宝钗上来劝说道:“迎丫头说得对,丫鬟病了就该送出去。再喜欢的丫鬟,也不能强留着病体在身边,若是你因此有个好歹,多少丫鬟都抵不上。再则,袭人是病了才出去的,等袭人病好了,再接回来就是了。若是老祖宗和姨妈知道你为个丫鬟连自己身子都不顾,可不就是袭人的罪孽了。”
黛玉看着迎春、宝钗两个一硬一软就把宝玉降服了,转眼看了看宝玉房里的几个噤若寒蝉的丫鬟,眼里闪过笑意,便摇摇摆摆地跟着他们一道去贾母上房,回袭人生病挪出去将养之事。
贾母听了,把宝玉抱到身前,又看了看黛玉,慈爱地说:“其实前儿袭人的母亲来,就说了想将袭人赎出去的意思。我看她服侍你还尽心,你也用惯了的,一时半会儿离不得,就没应她。今儿袭人病成这样,怕是要长久休养的,不若就将她放出去,让她们母子团聚,免受骨肉相离之苦。”
宝玉听了就急了,道:“老祖宗,袭人只是夜里受了寒,吃几幅药将养几天就好了。”他并不敢说他离不得袭人,也不敢不让袭人挪出去,只是想着等袭人病好了再接回来。
贾母耐心道:“宝玉,娘娘和你太太两个骨肉分离是什么情景?袭人离家这么多年,哪有不想回去骨肉团聚的?”
宝玉想着省亲时贾妃匆匆回来见上家人一面又匆匆离去,眼泪就没有断过,又想起前儿袭人请假回去吃年茶的时候说的那些将来回家去的话,顿时心中疼痛,抑郁难言。
迎春便道:“袭人到底是外头买来的丫头,不如府里的家生子。且她家本是良民,当初过不下去才卖了她,现在她妈妈和哥哥有心要赎她出去,咱们也不好拦着。好好的良家女,谁愿意一辈子做奴婢呢?”
贾母道:“正是这样。”
宝玉还想再说,黛玉在后头拉了他一下,宝玉便只能闭嘴了。
袭人被送出去了。还了卖身契,没有要赎金银子,还倒赏了二十两银子,袭人的衣裳体己也都全部包起来,拿给袭人她娘了,她哥哥背着大受打击后病得昏昏沉沉的袭人,母子三人相辅相持离去,看得躲在一旁的宝玉直掉眼泪。
袭人离去后,宝玉便一直郁郁寡欢,几日都不见笑颜。
宝玉房里的丫鬟们都被袭人的离去敲响了警钟,并不敢再同宝玉随意说笑吵闹,个个都规矩了许多,叫宝玉更忧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