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爱》白苏叶

49、特别篇之千秋岁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
　　两个童音，齐声念着一阙词。
　　间中偶尔还有个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小鬼跟着裹乱，不时发出个把字音，似是模仿着两个孩子念的这几句。
　　尹新月这日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便先去了内宅的小书房，背后还跟着管家，正亲自向她报告，说佛爷今儿回来得早，这会已经在卧房外带的客厅里了。
　　张夫人只当没听见。
　　刚想推门进去就听闺女假模假式地教训岳儿：“小山子你吵死了，这个是老爹刚才交待了要我们背的，你凑什么热闹。”
　　张家大少爷一听这话忍不住腹诽妹妹，老爹……不是……这明明是刚才父亲交待他念的，几时又跟她个小丫头片子扯上关系了。
　　整天就学着姥爷，把你老爹……老爹的挂在嘴上，仔细哪天让爹娘听见了，看不收拾她。
　　谁知恰好背后就有人开了口：“小俪儿你刚才怎么叫的你爹，娘没听真切，你再叫一个给我仔细听听。”
　　一边抬手摸摸摇车里岳儿的脑袋。
　　小丫头当即低下还梳着两条弯辫子的头，不言语了。
　　旁边震儿感觉到妹妹偷偷扯他衣角的手：“我和俪儿刚才在念父亲交待要背的词。”
　　尹新月接过大儿子手里的一本宋词选，略翻了十来页，某个老古董颇勾了几阙辞藻婉约精巧的，倒不大像他往日一贯的喜好。
　　甚至就连她这个闺阁里长大的，都隐隐有几分鸡皮疙瘩上了身。
　　没办法，她历来就是个豪气的，学不来什么“红藕香残”或是“凄凄惨惨戚戚”之流，倒是“大江东去”恐怕还更对她的脾气些。
　　不过到底是姑娘家，这些“梅子青”“永丰柳”的，当年也没少念过就是了。
　　蹙眉合了书本，抬头见案上还有本庄子，就取了过来，揭开扉页一看，果然开头北冥篇就让某人做上了记号，当下把两本书都拿了，自己移步卧室客厅，打算去跟自家相公探讨一下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老管家直跟到夫人进了卧室的门，这才长出一口气，挥手示意，遣退了周围的仆婢等人。
　　房里头尹新月捏着两本书，正站在张启山跟前。
　　大佛爷自顾自翻着手里的公文，头也不抬。
　　张夫人不禁偷偷翻了个白眼，从来不把公务拿出书房的人，装什么相呢。
　　但是，少不得还得想主意搭讪。
　　是……
　　几百年发一回火的家伙，这会子恐怕还在气头上呢。
　　不过真怪不了她，她都说了她老早没事了，近来也没再手脚冰凉，头晕目眩的，这人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呢。
　　从在家做姑娘的时候起，就没人敢关她的禁闭，偏这块油盐不进的榆木……
　　真是的。
　　她人都走到他跟前了，他就不能抬抬头么。
　　张启山手里捏着信纸，看了半天还是只读了一个抬头，余光看见他夫人手里揉着两本书，差点咬坏了一口牙。
　　思绪忍不住飘到适才。
　　他人都快到了老八那门口了。
　　他想算命。
　　有生以来第二回。
　　最终还是决定算了。
　　回来的时候想起上次偶遇震儿的先生，听说那孩子天分却高，只是遣词用句上豪气有余，文采倒有些不足。
　　就进去给勾了几篇文章来读，再想想，又让副官去拿了本宋词选过来。
　　还是念些罢，万一跟他似的，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脑里正转着念头，面前就有一本书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大佛爷，拨厄搭理臣妾些个呗。”
　　一听方才就是去听戏了，说话咬文嚼字的。
　　张启山笑，抬眼拉了她的手，倒是比前些日子，暖了好些。
　　书坠到地上，清风随意翻的页。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这阙词的下半部分是重点，双丝网这两句尤其是传世名句，下面我找个同学来翻译一下。”
　　古诗词赏析课。
　　男人很是不好意思地敲了敲门框：“李老师，抱歉，打扰一下，有个事通知。”
　　是关于文理分科的。
　　大体说完了事，他走下来，停步在正对着讲台的座位前，桌后男生似乎浑然不觉方才课堂上的插曲，兀自睡得风生水起。
　　男老师的手在他头侧的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
　　刚才还在熟睡的人居然应声而起，只是略显朦胧的眼睛，到底还是出卖了他实则还是满脑子懵的事实。
　　等待他的是课后个别谈话。
　　班主任跟他，一对一。
　　张小爷满不在乎地站在原地，看着班头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然后一遍遍刷新等回复的无聊样子。
　　于是他也摸出自己的手机，继而发现那家伙发的东西居然是所有人可见的状态。
　　“逮到一个上课睡觉的臭小子，唉……现在的孩子实在太不让人省心了。【望天】【哭泣】”
　　然后共同好友的回复有以下两条——
　　霍霍：我就压根没想通，你好好一个金融硕士，不跟我一起进投行，非要跑去当什么中学老师？！想回来了记得找我。
　　哥=传说：让你TM浪费大把大把的软妹币去美帝挥霍，遭报应了吧小砸！
　　他无语地把手机揣回裤兜：“有时候真不想承认我认识你。”
　　某还在忙着刷新的人民教师瞬间气笑了：“你能耐你试试。”
　　男生的脸上立即闪过一丝……可疑的情绪，别过头试图装作没听见。
　　偏偏某教师还是不依不饶的：“快点，从小碰到不想搭理的事，你就是这副气我的德性，以后你要是有了孩子，我等着看你被自己教的小兔崽子气死。”
　　“别说的好像我是你儿子似的。”张小爷打定了主意，他才不要发那么没品的朋友圈，而且……谁说他以后打算自己教孩子了。
　　再度拿出手机，他直接调出跟某人的对话框：“今天上课睡着了，让老班逮了个正着。”
　　对方回得很快。
　　这时已经毫无老师样子的家伙一手捞过他的手机，按下播放……
　　“你……丫……活……该……”清脆的女音瞬间跳进两人的鼓膜。
　　张小爷立即面色阴鹜直奔高一所在的教学楼而去。
　　某人留在原地，锲而不舍地继续刷新。
　　“谢谢师兄，加油！【努力】”
　　他终于微笑着收起手机。
　　人生苦短。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