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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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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幻觉,起源于意识本身,其中绝大部分来自于对现实的不满或遗憾。
那陨铜不过是个黄粱一梦的最佳媒介,它吸取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和伤痛,变成你的心魔或美梦,这两者原就是一体的两面,放不下的魔即是舍不下的梦。
彼出于是,是亦因彼。
红二爷这一世唯一的遗憾,是他的丫头不得与他白头偕老,执手一生。因此即使是梦,也想看一看她花白的头发、不再青春的脸庞和依旧柔情满满的眼睛,也要同她相约来世携手,不离不弃。
张启山的不满则复杂得多。
一个从小被戎马倥偬的父亲教育,立志要为国为民的人,因为逃避了自己应该面对的责任,害了他满门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
父亲死在面前的时候岂止是他的心魔,更是他一生的清冷。
他这种人若非不祥,世间岂不全没了天理。
但远有倭寇占我东北,民不聊生,此番去一趟吉林,日本人一路排查证件,在我国土上公然索要他日本国的良民文书,路上看过多少同胞尸骨,堆积如山;近有他张家侥幸逃出的族亲妇孺,他已欠了他们无数性命,自然须撑起他们头顶的一片天,保他们此生长安。
这是责任,也是他此生还不尽的欠债。
所谓心魔,他无力回避,无心细究,无暇矫情。
如是他成了张大佛爷,站到巅顶的同时,也将这一城的三十万众纳入自己的羽翼,那陆建勋只知觊觎他借着九门的生意便可足粮足饷、兵强马壮,又不需向南京纳俸,端是一城之上的土皇帝。
却哪里知道他压根连松一口气、软弱些许的余地,都半点不能留给自己。
因一旦起了侥幸,最后等待他的,必然又是被当做亏欠背负在自己身后,沉重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的,那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故而他在幻境里见到父亲和已死的叔伯们,控诉他白白浪费了他们的牺牲时,他不是不愧疚,而是感到由衷的不可思议。
张家的这些人,如他,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谈何软弱,谈何家室。
可偏偏老天要来撩拨他,新月曲如眉,是她的劫难,也是他不敢奢求的幸运。
机敏聪慧、果断大气,必要时甚至胆敢为他撑出一片天空。没有她的奋不顾身,他未必能那么快摆脱那场噩梦。表面上看起来她一个柔媚女子,缠着他赖着他没了他就不行,却不知唯有牵着她的手,他才能偷偷轻喘一口气。这一生一世,他过去从不奢望如红爷一般妻贤子孝,最初是不想,后来才发现不得了她,他爱不得,亦不能爱。
从陨铜之阴又到之阳,新月成了他最想抓住的未来,白乔地处僻静,不失为偏安之隅,他心头上的女子如他所愿,说习惯了看他穿军装的样子,无论他是不管死活的下墓还是上战场,她都会等着他陪着他。
这已是他能想象,最极致的浪漫与承诺。
他历尽生死,从不想再连累别人,生平唯一一个自私的例外,就是她尹寒而已。很早很早以前他就不想放手,却从未明白地表达过一次。
难怪她要说,他对她一点都不好。难怪她只听了他半截的话,就灰了心觉得他又要拒绝她。
是他的不是,但也不能容许她赖掉已经说出口的诺言,他迫不及待地吮吸她的甜蜜,像心底早就想象过的那样。
左不过一场婚礼,何时何地并不要紧,她愿嫁,他想娶,足够了。
白乔办喜事的大礼服讲究得很,他不过一袭长衫式的对襟礼袍,她却是满头珠翠看着都沉。远远站在高台上看她被那土司挽着前来,人还未到跟前他就忍不住伸了双手出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怕是许不起她白头,但他也愿竭力一试。
拜过天地夫妻,饮了交杯,就已算礼成,她对着他面带娇羞,他是生平第一次喜不自胜。打横抱了这终于成了名正言顺张夫人的尹寒,张启山要消受的是美人恩,几墙之隔,红二爷要面对的,又是一次剜心之痛。
丫头的不对劲,不止老八提了,佛爷劝了,连他自己都深知不妥,但要他放弃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挚爱,他如何能答应。
他的痛苦从不是未得到,而是曾经的幸福陡然被全盘收回,如堕云端,倒还不如从未遇见。
但梦之基础在于人的意识,当深入其中的人发现这一点,幻境中基于想象而出现的其他人都会僵硬甚至消失。
而这里,就包括他的丫头。
红二爷悲痛无比几欲癫狂,直接掏枪指向坏了他最后一点指望的齐铁嘴,张启山反而主动迎上他的枪口,劝他不要越陷越深。
却不料他早已找不到什么理智,也根本不想找,他所要的,由头到尾就只是一个在别人眼里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卖面丫头而已。
二爷连夜去找那最后一块下落不明的陨铜,张启山随即出发去寻他,结果只找到他红家的玉佩和布满山壁要他张启山醒来的血色大字。
佛爷勉力凝神静思,这一次他居然又回到了长沙张府,四处静寂空无一人,唯有新月一身黑衣抹着眼泪,手抱一块牌位,上面赫然是他张启山的名字。
这才意识到这天外异石的可怕之处,它居然笼罩了一个人所有的欲念与恐惧,左右你的心绪起伏,让你再脱不出它的掌控范围去。
但他却绝不甘心坐以待亡。不论梦境现实、现在将来,那小女子都会是他认定的妻,他被困在这幻境里已不知多少时日,她在外头定是心急如焚、煎熬不已。
他不舍得她伤心,就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来。
将陈皮打入迷雾中时,他又不小心吸入些烟气,被他内心深处的愧疚召唤而来的穷奇截断了他的力气,此时距离将圆盘上的杵剑石像生恢复至先天八卦方位,不过一步之遥而已。
放弃么?当然使不得。
恐惧和欲望终须战胜,不满和遗憾终将释去。
他是俗人,大概始终参不透佛祖口中的“梦幻泡影”。
他得活着回去,除了身上推卸不下的责任,还想由着她高兴,是哭着或笑着投进他怀里。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