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客》青山VIP

6、第六回

　　“红豆相思子，其未辛苦，服之如穿肠之毒，浅尝即可索人性命。”
　　我心下突突一跳，去看他时，见他眸中含雾，凝着氲着，似有淋漓怅惘之色。
　　“可奇就奇在，古今之人，明知这相思是毒鸩，却仍然对它趋之若鹜；明知它苦楚，却仍然甘之如饴。这才是相思比自身毒性更加令人生畏的地方。”
　　他说罢，兀自陷入沉思，眉目间丹青露华几可如画。我心中一动，忍不住道：“公子，如你所说，那相思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回神，看着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波澜：“你说的是，相思不是好东西，所以舟儿，你要牢记，切莫碰触这东西。”
　　我还多少有些懵懵懂懂，可这梅公子嘛，是读书人，听他的话准没有错。于是，我冲他点了点头：“不碰，便是了。”
　　半夜，我与梅公子双双在我那张硬板床上和衣而躺。之前的风疏雨骤已全然没了痕迹，月韵从层层的云中重新漫出来，斜斜映在窗前。我悄悄看了看阴影之中的梅公子，他的面容暗色交叠，我瞧不出他是睡是醒。我想，假如他能够看到这清浅的月色，一定会很快乐。读书人都爱月色。
　　可惜，此刻我不快乐。
　　天色清明得这样快，明日一早没有了雨作借口，梅公子定是要走了。我有些舍不得他，却又知他必须要走。秋闱是大事，岂可延误。
　　我望月兴叹之际，梅公子已入了梦，均匀的呼吸声起起落落。唔，读书人连睡觉都是雅的。我还记得那次午后我在渡口浅眠，迷迷糊糊听到有小女孩的说话声，睁开眼缝，果然是有个小女孩立在我眼前，一只小手被她爹攥在手里，另一只则指着我的脑门子，嘻嘻笑着跟她爹说：“这个哥哥睡觉打呼，还流涎水！”
　　现在想想，唉，真是有失风雅！
　　我想着想着，便有些自惭形秽，我为人既粗鄙又没学问，连红豆相思这样的事情都不懂。我本还想多问他些什么，可是连能问的东西都想不出来，最后还是灰头土脸择我的豆去了。
　　哎呀，我与梅公子真是差得远了，简直没有一点可以配得上他的地方。
　　咦？我为什么会想到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难道我……
　　不不不！我双手捂住热腾腾的老脸。今夜一定是吃多了，所以才胡思乱想！赶快打消这些怪念头，睡吧睡吧。
　　我抻起被角，把脸蒙了进去。
　　这时，梅公子忽然朝着我这边翻了个身，起了梦呓。
　　我发誓，我绝对不是偷听梅公子的梦话！是他，是他，把梦话说得声儿太大！
　　他喃喃地道：“子聃，你给我好好待在阊明殿，等我！”
　　我心头咯噔地一下，一掀被子。

　　名叫子聃，还是位居阊明殿的子聃。这梅公子，竟直呼今上名讳！然而幸好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