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玺元

6、情愫

　　康熙四年，七月。上谕，奉太皇太后并皇太后慈命，迎赫舍里氏为后，行纳聘礼。上谕，晋裕亲王福全为和硕裕亲王，以示恩宠。旨意一下，满朝哗然。一时间，昔日讨好鳌拜及其亲信的诸人心下惶惶。而因索尼连日称病而门可罗雀的府邸，一下子变得门庭若市。不说索尼的夫人觉罗氏收到的请柬剧增。一向低调的长房，葛布拉尚在奉天不提，董鄂氏被邀请过府赏花品茗的次数也显著提升。更不必说各家明里暗里给葛勒黛送来的名医药材了。与此同时，裕亲王府在京中的存在感大大提升。思及裕亲王尚未娶妻，预定的妻子又入宫在即，削尖了脑袋想入宫的众女也有不少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位深沐皇恩的和硕亲王身上。毕竟托顺治帝酷爱汉学的福，各家贵女多少也习得些许汉家习俗，对名分也不似初初入关时的不在意了。能当正妃，总比入宫当个位分低下的宫嫔强些，不是？
　　这一切荣誉地位，给葛勒黛带来的影响可谓是翻天覆地。比如说家里对她的身体更加上心了，从前总是拘着她不让看书看太晚的额娘乳母如今不仅听之任之，反而增加了她的院子蜡烛炭火的用度，玛法叫她到书房的频率明显增加，对朝廷之事的讨论也不避着她了。更明显的是，教习她的嬷嬷再度增加。当中还有一位年轻得她都不好唤她一声嬷嬷......
　　此时，那位风韵犹存的年轻嬷嬷正在葛勒黛的闺房中，看着眼前这位不日后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小女孩盯着手中的图画，羞红了脸。嬷嬷，不，应该说是芸瑛姑姑。是在府里收到那柄玉如意后小董鄂氏从家中请来的教习嬷嬷。她的母亲，正是已故的孝献皇后董鄂氏的教习嬷嬷。她从前也是在宫中伺候的，只是后来，小董鄂氏年岁到了，董鄂妃便让她回府伺候二格格。之后因她忠心，小董鄂氏将她配给府中一管事，在赫舍里府中站稳脚后，便让她随夫留在董鄂家。如今小董鄂氏又将唯一的女儿交给她教养，芸瑛自是尽心尽力。
　　不过葛勒黛作为首辅嫡孙，自小娇贵，比之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身边的掌事姑姑，教习嬷嬷足足有十八人之多，却又为何董鄂氏独独要请芸瑛呢？原来，董鄂一族虽是借由父兄从龙入关的战功发家，但真正兴旺却是由于董鄂女嫁入皇室，并在后院中的满洲姑奶奶被扬州瘦马碾压得抬不起头的情况下仍能杀出重围，独占夫主的宠爱。裙带关系，枕边香风，让董鄂氏一族在朝堂上屡屡升迁。因而，董鄂氏女子身边必有一位专门的教习嬷嬷，教授房中术，后院致胜之道......而这些嬷嬷都是家生子，婚配给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生了女儿后又将女儿培养为府中格格的教习嬷嬷。如此，确保董鄂氏女在后宅中长盛不衰。
　　此时葛勒黛手中拿着的正是芸瑛给她教习房中术的图画。图中男女交缠，尺度之大让少女羞红了脸，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偏生教习嬷嬷还不允许她别开脸，强制她看着图画，边向她传授其中奥妙......足足两个时辰，芸瑛才结束一日的教习。她走后，葛勒黛嫌恶地将那些不堪入目的书籍画册全数扫落在地，吓得门外候着的贴身侍婢急忙推门而入：“格格，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快到软塌上靠着，奴才去请大夫。”趴在桌子上的葛勒黛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以示阻止，“真是让人恶心的想吐！”碧痕知道自家主子只是心烦，并非身子不舒坦，放下心来，轻轻地走到她身后，熟练地开始给她按摩额角，扮演这一个合格的树洞。果不其然，葛勒黛受用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开始微嘟着嘴道：“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为了靠着一个女子光耀门楣，全然不想着如何为国效力，为民做主。多少靠着女人繁盛一时的家族最后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须知今日的鳌拜便是给皇帝敲响了警钟，陛下一旦掌权，绝不会允许任何家族做大。以太皇太后的一贯做法，不过是制衡。你说，为了一时辉煌换来明日为人主忌惮，有何意趣？偏生除了玛法，阖家竟无人察觉。”碧痕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事关重大，她也不敢开口接话。不过，她的主子似乎也没有让她搭话的意思。葛勒黛紧颦秀眉，慢慢地转动着手上温润的蓝田玉扳指——那是传旨的公公私下悄悄塞给碧痕的物什，是谁授意的不言而喻。碧痕情知这是格格新近养成的沉思时的小动作，也便吁了口气，继续为她按摩，暗自庆幸主子不曾要自己回答这般的难题，也似乎不在意自己方才的愣神。
　　只要像宫中那位小博尔济吉特氏太后那样不去招惹皇帝，安安静静地当个坤宁宫中的摆设，家里也便不会因为成为外戚而烈火油烹了罢？现在家中的二代，阿玛虽为领侍卫内大臣却因深受先帝信重和董鄂家女婿的缘故不受重用，三叔为人确有才干，但定力不足，自视过高，不易满足，必将自取灭亡。余下的叔辈都安逸太过，虽不至于纨绔，亦难成大事。不若趁此机会韬光养晦，一来借外戚的身份跟满洲大族多加联系，二来着力培养三代，科举入仕、武举从军。如此，数十年间，我赫舍里氏未尝不可为满洲高门贵第。葛勒黛暗自下定决心，必不与那位儿时玩伴多有交集，边走到索尼的书房，将自己所思所想和盘托出。只隐去了自己要决心“备受冷落”那一段，改为“陛下为了亲政捏着鼻子娶我，必然不会待我有多好”。索尼听了前面的言语大感老怀安慰，连声感慨“恨汝不为男儿！吾家之无福矣！”又为这段政治联姻的可以预见的惨淡未来而感到心疼。大笔一挥在葛勒黛的陪嫁中又添了不少的田庄旺铺，衣物首饰。希望尽可能地让孙女儿能够手里拿着钱财，不至于在“冷宫”中遭那起子跟红顶白的奴才作贱。
　　不过月余，葛勒黛便被各种让她反感的课程折腾得瘦了一大圈，脸上越发地没有血色。除芸瑛教导人事之外，葛勒黛还需要向宁妃特意从宫中派来的嬷嬷学习宫务，小董鄂氏并玛嬷觉罗氏亲授御人之道。玛法索尼也每常加入她与西席熊赐履先生的小课堂，与她讨论朝中之事，并称前朝后宫关系密切不可割裂。尽管不情不愿，在这段日子里，葛勒黛成长了许多，迅速地从不谙世事的闺中娇女成长为可与帝皇比肩合格皇后人选。从前的许多看法做法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本就是随了董鄂氏的柔媚相貌，现在更是添了几分女人的媚与娇，配着一身孤高的气质，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寡淡。正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相貌好体态。
　　乾清宫
　　玄烨手里拿着暗卫呈上的葛勒黛的手札和索尼授意、西席熊赐履布置的评论政治的课业。既为她对入宫的些许抗拒而烦忧，又在看到她对自己的政策的看法同自己意外地契合时有突然拍案，引来身边伺候的梁九功疑惑的目光。玄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突然执笔写信。“交给格格，不必惊动府中大人。”于是，葛勒黛便惊疑地收到了据说是先生的另一位弟子，实际上是天子的亲笔信，信中畅谈先生布置下的课业以及朝中之事，间或夹杂着对生活的牢骚。未来的小夫妻俩在大婚之前鸿雁传书，在葛勒黛不知情的情况下，少年天子心中从初见时对外貌的惊艳，到如今找到知己的欣喜。若有若无的情愫生根发芽，枝蔓缠绕了他年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