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不对盘》李四郎

2、受惊 她就这么跌

　　她就这么跌下了水。
　　立在水中的傅誊神色一变，下意识就抓住了舒淼如柳条般细细的手臂。清凉入骨的水花立时将舒淼的前襟袖口打湿。圆润透亮的水珠顺着舒淼下颌就滚了下来。
　　此刻正是盛夏消暑时节，农人衣衫多以轻薄透气为主。舒淼幼时不懂事还曾随着舒磊舒森上山下坡，与傅誊等小子一众玩耍，可她如今年纪渐长，身量一年比一年高，纵然柳氏不喜这门婚事，也多半将舒淼拘在家中，日日跟着舒业读书认字，操持家务。细细算来，除了年前过节，傅誊随里正前来舒家送礼拜访，舒淼和傅誊竟有大半年不曾见面，就是年前见面，也不过匆匆一眼。
　　谁知，这一见面就碰上如此尴尬场面。舒淼胸前薄衫被打湿，隐约露出里头绣着嫦娥拜月的底衫和杏黄色的肚兜。舒淼脸上又是红又是白，伸出素手毫不客气就拍在了傅誊赤裸的胸膛上，“你干什么？！”
　　这一拍，手下便是傅腾还犹不算厚实的胸膛，舒淼猛地一个激灵，连跑带跳地推开傅誊，飞一般的蹿到了柳树后头。傅誊脸上还犹有些惊诧。
　　隔着巴掌大的柳树杆子，舒淼的身姿清晰至极。细细的腰肢，鼓鼓的胸，身上衣服不及掩盖处，竟然细白的亮眼。
　　傅誊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才惊鸿一瞥，舒淼秀丽的眉眼正映入傅誊眼帘，柔软香滑的触感还犹在指尖，可刚才还在怀里的小姑娘却如兔子一般缩在了树后。傅誊额上青筋一阵儿一阵儿的跳，心口闷闷的仿佛有一把大火在里头烧。
　　傅誊年长舒淼三岁，傅誊今年十五，舒淼便年满十二。傅誊自幼便知道自己与舒家小女有一门亲事，他虽循规蹈矩，却从不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
　　他自幼便与丹霞村一众兄弟一块长大，自然也与舒磊舒森兄弟有所交集。年少不及更事，傅誊随着父叔长辈学习射弈打猎还来不及，谁曾注意过舒家兄弟背后的小人儿？只记得舒家小女颇为大胆，年幼时随兄长们上山做耍，不慎滚落山沟，也不曾在一众男童面前嚎啕大哭，反而不哭不闹，轻抚身上灰土，由兄长背负飞奔下山。
　　后来舒淼慢慢长大，自然而然就被留在家中。傅誊以前偶尔与舒淼对面遇到，见她也不过是低垂着头快步而过，自此就留下了个她性格腼腆不爱说话的感觉。就算有舒家兄弟从中润滑，有人打趣，傅誊从始至终都不曾对舒淼兴起一点男女之情，最多也不过一点照拂之意。
　　只是此刻，傅誊恍惚间竟然有点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躲在树后的舒淼小脸涨红，心中又是羞又是怒。她是来寻自家二哥的，怎么就碰上了傅誊了？舒淼心里兴不起一点对傅誊的敬意，杏眼一瞥，发觉傅誊竟立在水中不动了。小姑娘的声音连气带羞：“你还看什么？！”
　　舒淼甫一出声，傅誊就回过神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傅誊猛的背过身子，闪闪发光的河面映衬着傅誊双眼竟如星子般亮眼。
　　傅誊喉咙一滚，有些干涩，“小妹，我……我不是有意的。”
　　是了，舒淼自幼跟在舒磊舒森身后，女子闺名不好对外叫唤，亲近一点的儿郎就跟着舒磊舒森一道唤她舒家小妹，傅誊也不例外。
　　傅誊不出声也就罢了，出了声，舒淼反而更加气的一张小脸通红一片。傅誊话音落地，就听得舒淼硬梆梆的声音：“既然不是有意，你干什么要在水里拉我一把？！”
　　舒淼望着黏糊糊湿哒哒的胸口，软绵绵的小手恨不得立时捶上傅誊的胸膛，“如今天色渐晚，我爹娘都在家里等着我，这样儿，你让我怎么回家！啊？”
　　舒淼连呛带问，傅誊白玉般细嫩的脸上也不禁有些错愕了。他一贯稳重，方才在水中看见舒淼寻来，身上赤裸便下意识的要躲。原本以为在水里屏息静气，舒淼找不到人就回去了。谁知舒淼偏偏认错了人，她拿着自己的外袍内衣威胁自己，傅誊就想着吓她一吓，抢回衣物就作罢。偏偏……
　　傅誊脸上火辣辣的刺，平日里他还自诩成人，结果遇事还是这般冲动。
　　傅誊有些后悔，也不敢多加辩解，大长腿微微一动，便涉水就上了岸。树前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舒淼左等右等没听到傅腾开口，便忍不住偏头一看。
　　傅誊早已穿上了中衣长裤，雪白色中衣将傅誊如玉般白皙的肌肤满满遮住。傅誊眉宇一挑，下颌微微一转，就对上舒淼一双如水般灵动的杏眼。
　　不好！
　　舒淼如同火烫一般猛的转身，脸颊红似火烧。还没理清这会儿心底是怒是羞，舒淼就听得树后傅誊刻意提起的清亮声音：“披着！”
　　舒淼不禁一愣，下意识回头，一团浅黄色布块飞扑而来，竟直直飞在了她的头顶上。宽大的褒衣将舒淼从头到尾遮得严严实实。
　　男子身上的草木清香霎时迎鼻扑了舒淼一面。
　　“傅誊！”舒淼怒了，除了父亲兄长，她一个姑娘什么时候跟一个男子这么亲密过？舒淼小脸一扬，伸出手就去拉。
　　“别动！”傅誊的脚步声音随即而至。
　　傅誊脚下不停，大步走了过来，扯住外袍死死裹在了舒淼肩膀上。少年郎还带水气的手掌就在肩头，舒淼竟然被挟制的一动不动。舒淼回过神来就不免挣扎。
　　傅誊脸上一抹无奈之色眨眼而逝，“你一个姑娘家，就那么不顾体面名声？”傅誊意有所指，这话说的也硬梆梆的。
　　谁知舒淼比他更加火大。舒淼一张俏脸在衣袍之下红了白，白了红，听见傅腾开口，舒淼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右脚就朝傅誊小腿上狠狠踹去。
　　哼！知道的是说她落了水，不知道的，听着这话，还以为她犯了什么大事呢！
　　傅誊措不及防，手上劲道不由一泄。舒淼一把捋下衣袍，露出小脸，循着空儿，娇躯一蹦三尺高，不过眨眼的功夫，竟然裹着傅誊的外袍跑了三尺远。
　　“傅誊，你知不知羞！”舒淼恼羞成怒，气的龇牙裂齿，见傅誊正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朝他恨恨的扬了扬拳头。
　　“谁不知羞？”傅誊下意识反问，心里头却生不出一点儿怒气，瞧见舒淼一张小脸怒气未消。傅誊声音不禁一柔：“你这样子，我劝你待衣服齐整再回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舒先生舒婶子爱你如命，以你的聪明，也不想让他们为难吧？天色渐晚，你赶紧往河岸向阳处走，待衣服干透再回家。”
　　语毕，傅誊长叹口气，生怕舒淼不依自己，不由又补了一句：“你是我小妹，此地接近村道，你放心，我在这儿守着。”
　　傅誊说的有理，舒淼一腔怒火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卡在嗓子眼竟不上不下。知道是自己率先认错了人，她倒是想说两句反驳傅誊，偏偏嗓音呐呐，发不出一个音来。瞧见西边日头快要下山了，舒淼右脚狠狠在地上一跺，披着傅誊的外袍听着傅誊的话，匆匆忙忙往向阳处跑。
　　河岸向前，柳树聚集处，果然如傅誊所言，有块向阳地。舒淼伸手扯下身上外袍，毫不客气的就垫在了河岸上，夏衣轻薄，不消一盏茶的功夫，舒淼身上衣物便已半干。舒淼心急，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而就往来路上跑。
　　河岸柳树背阴处，傅誊背对着舒淼正蹲在地上。短短的功夫，他手上便多出了几条用河边青草搓成的草绳。傅誊盯着草鱼，一张俊脸一大半被余阴掩盖，瞧不出半点神色。他手上动作不停，眨眼间，就将草鱼嘴巴用草绳串了起来。
　　大鱼还在地上一动一动地弹着尾巴，傅誊的后背就仿佛长了眼睛一样，他没转身，自然也就没看舒淼一眼，站起身便拎起了草鱼，丢了一句，“许久没见舒先生了，代我向先生问好。”语毕，不等舒淼回话，傅誊大步向前，上了村道，脚下一拐，便不见了踪影。
　　那模样，活像舒淼是个水中恶鬼似的。
　　这竟是连自己的外袍也不要了？舒淼气的牙根痒痒，纵然她有错在先，他一个男人也犯不着这么跟她计较吧？
　　舒淼盯着外袍，就势把外袍往柳树枝头一扔。爱要不要，难道还指望她个小姑娘带着外男的衣服回家不成？舒淼心里有气，捡起地上留下的草鱼便疾步往家里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丹霞村深处，鸡也鸣，狗也叫。舒淼刚进家门，就听到正堂舒先生一身大喝：“跪下！”
　　舒先生不怒自威，盛怒之下，饶是八尺大汉也禁不住胆敢。舒淼右脚刚跨进家门，就被骇得脸上一白。这丹霞村，舒先生虽说是最疼她的，可责罚起来，也是最严格的。
　　舒淼不动。
　　屋里舒先生的声音又飘了出来：“还不动？等着我动尺子吗？！”
　　舒淼身形一颤，不及多想，缩着脖子，怂着肩膀，如一只鹌鹑疾步而入，随手将草鱼往角落一扔，全然没注意到背后草垛，傅誊站如松柏。直到舒淼进院关门，傅腾这才转身离去。
　　舒淼走到正堂，方才缓下脚步，她蹑手蹑手，凑到堂前门口，刚一抬头，就对上舒先生一双黑眸。
　　舒先生端坐椅上，声音低沉，“淼淼。”

作者有话说

　　舒先生手持戒尺，不怒而威：“各位好汉不收藏，老夫可就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