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金鱼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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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之后，会到哪里去呢？
纲吉没有研究过神学，对死后世界的了解全部依靠道听途说，但也同普世的想象相差无几，大抵是好人升上天堂，有小天使吹着喇叭撒花欢迎，坏人下地狱，有岩浆翻滚刑具可怖。
然而此处既不像天堂，也不像地狱，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街道。人影幢幢，生意兴旺，拐角甚至有个老头开着吹糖铺子，吸引了一圈小朋友，围着他拍着手又叫又跳，天真烂漫。
纲吉就站在老头背后，认真看着他用糖浆一丝不苟的做出一只精巧逼真的金鱼，递给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金鱼通体金黄，由内而外放射着耀眼的光芒，像一只小灯笼。
他看了很久，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终于街景淡去，喧嚣的人声消退，老头和他的金鱼糖化成一朵白云，悠悠荡荡的飘上晴空。
晴空之中，并无太阳。一簇火焰取代了太阳位置，跳动着，发出悦耳的声音：“十世，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纲吉忍不住有些得意，这场耐心的比拼，终究是他赢了。
披风华丽的卷出滚滚波浪，彭格列的一世现形在他眼前，金瞳同他的声音一样清冷，淡漠的等待纲吉回答。
“原来这里是初代……居住的地方。”对已死之人的灵魂停留的地方，纲吉谨慎的挑选着词汇，然而对方并不领情，“我只是他留在戒指之中的一部分意识，不必顾虑。”
“这里是戒指里面？”纲吉好奇的四处张望，触目所及只有无休无止的蓝白天幕，他们便站在这份蓝色之上讲话，脚下没有踩到实物的触感，初代不说话的时候，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这里是我意识中的世界。”初代半垂着眼睛，似是在看着什么，顷刻间他目光所看向的地方又重出现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我想什么，便可见什么。十世以为如何？”
“不知道他做的糖好不好吃。”老头又做起糖画，递出一只又一只糖果，金鱼被握在稚嫩的手中，摆了摆尾巴。
“十世可是遇到什么困难？”初代微微闭眼，思索片刻：“奇怪，我并没有感到萦绕在彭格列上方的威胁。”
“噢，没什么困难。”纲吉轻描淡写的说：“我让小正和强尼二帮我开发一个能联系上初代的机器，没想到他们真的能做到啊——回去给他们涨工资。”
初代静默的看着纲吉，钢铁手套同战甲一般的披风凝固在半空，片刻才说：“既然没有困难，你找我是为了……？”
纲吉比他自在多了，他绕着初代转了几圈，怪不得别人总拿他和初代比较，此刻有闲暇仔仔细细的观察，才发现他们两人相像的不是一星半点，只是对方的长相相较于他更加西方化，身高比他略高，气质比他更凛冽。初代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保持着紧绷的站姿让纲吉看个过瘾。
最后纲吉心满意足地说：“嗯——就是问问你能不能当我的家庭教师。”
初代轻轻挥手，眨眼间两个人便换了地方——蔚蓝的天空变成了可知可感的办公室，空气中有淡淡花香，是每天专人负责替换的时令鲜花。“哇，好逼真，和我的办公室一模一样。”纲吉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初代是怎么知道我的房间的摆设的？”
“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室。”初代周身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鬼魂一般穿过墙壁和实木家具：“既然要谈彭格列的事情，在这里比较妥当。”
纲吉耸耸肩：“好，你是家庭教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并没有答应……”
“那我们先学什么？”纲吉兴致高昂的提问，对初代的拒绝置若未闻。
初代微微停顿了一下，问：“十世执掌彭格列多年，因何突然要找我做家庭教师？”
“哎呀，里包恩要休假，我总得找个老司机帮我掌舵嘛。”里包恩要休假是不假，但是纲吉更多还是存着偷懒的私心。历代首领里，倒要数九代和他最熟悉，可是九代才魂归离恨天没有几年，纲吉也不忍心把刚从繁冗公事中解脱的九代再拉回来。那剩下来的首领里，当仁不让自然得是初代出马了。——再说他也好几个世纪没干正事了，每天就在戒指里发发呆，这岂不是对资源的极大地浪费？
纲吉想的很美，可惜初代偏偏不顺他的心意。初代衣袖一甩，事不关己的说：“你已经正式继承了彭格列，它在你手中是繁荣是灭亡都随你，与我等无关。”
他说的冷漠，可却呆在原地没走。纲吉继承了他的超直感，敏锐的捕捉到了初代难得的动摇，改口说：“不会麻烦你真的做什么，只要在旁边监督我，有不妥的时候给点建议就好。”
初代看了他一会儿，镜像一般的五官充满希冀的看着他，柔和而生动。纲吉说的诚恳，初代还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也无法当真对彭格列弃之不顾，对方说到这种程度，初代还是点头应允了。
人死之后，灵魂还会有悲欢吗？
初代也没有研究过神学，虽然纳克尔后来做了神父，可也只是说上帝之城是如何博爱平静，从未深入讲过灵魂的情绪的问题。
尤其他还不过是一缕意识，甚至算不得完整的灵魂。
纲吉坐在办公桌后，得心应手的处理着家族的大小事务。初代飘在他身侧，安静地旁观。
他分明游刃有余。初代觉得自己的心情也难以捉摸了，竟然甘愿从戒指之中出来，再度沾染尘嚣。
纲吉吩咐巴吉尔关上门，暂时不要让人进来，对初代温声问：“初代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难道除了超直感，他们还会有心灵感应不成？初代心里纳闷，嘴上诚实的说出了困扰自己的事情：“十世，我看你处理事情得体有度，并不需要我在一旁监督。”
眼看初代就要回戒指之中，纲吉急忙说：“别走！”他情急之下伸手去拉初代，可初代并无肉身，纲吉的手从他的身体中划过，只握住一缕虚无。
好在初代真的没有走，没有情绪的金瞳等纲吉把话说完。“你又不缺时间，回去戒指中也是独自一人，那么着急回去做什么？”纲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索性拿出同里包恩撒娇的语气央求道：“都是因为初代在旁边看着所以我才能处理的好啦，你走了只有我自己在这里，多寂寞呀。”
初代当真犹豫了。他对于生前的记忆保留的也不很全，单知道纲吉是他的子孙，却并没有和孙子玩耍的回忆。难道是跨越数代人的血缘亲情，使得十代如此孺慕他，使得他鬼使神差的说：“即是如此，那我就再陪你几日吧。”
听到他应允，纲吉小孩子一样欢呼了一声。初代静静看着纲吉，同他过分相像的五官因为喜悦而充满生机，和他自己的很不一样。他身处无止尽的时空里，看透一切事物的超直感使他很难轻易产生感情，甚至以为自己只剩余理智，不再有感情。而此刻受纲吉感染，不禁露出一个极小的微笑。
这朵微笑转瞬即逝，纲吉却捕获了它。他吃惊的感叹：“原来初代有表情啊。”
这话说得有些逾越，两人却浑然不觉。初代防卫的说：“我当然有表情。只是见的多了，不易被事物牵动心绪罢了。”
“有表情更好，你总是看穿一切的样子，让人看了感觉很寂寞。”
初代微微皱眉，不留情面的指出：“你算错数了。”
纲吉定睛一看，还真的算错了，顿时颜面无光。巴吉尔乖觉的守在门口，纲吉便让他进来，继续先前未完的事情。初代没有再提要走的事情，纲吉也不再多说。等到一天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他伸着懒腰问初代：“要不要去街上逛逛？”
同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一起逛街，不时交谈，看起来大概很吓人吧。偶尔有人发现纲吉同空气交谈，露出惊恐的表情，纲吉就觉得心旷神怡，十分舒爽。
初代心情很复杂：“十世，你也学坏了。”
“这样就叫学坏了？”纲吉笑笑，“难道你以为我是天真的小白兔吗？”
“看来晴的彩虹之子确实教了你不少东西。”初代感慨了一句，话说的有点前后不搭。
纲吉侧过身看了看他，金发金瞳的俊美面庞上多了情绪，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都说我和你很像，长相和性格都是。”
“像是有些，不像的地方更多。”初代顺口回答，目光在热闹的商业街上流连。
纲吉便专挑人多热闹的地方带路，说：“对呀，我也觉得咱俩性格根本不一样。”
“十世认为我是什么性格？”初代被他挑起好奇心，顺势问道。
“初代是被人歌颂的、超有包容心、能力过人、目光长远、意志坚定的传奇人物，”纲吉看着对方岿然不动的表情，话头一转：“然而在我看来，是很温柔、甘于寂寞的人。”
他温柔吗？或许也曾经被人这样说过。
他甘于寂寞吗？或许只是因为除了寂寞，在他漫长到无限的生涯里，别无可得。
初代第二次笑了，幅度更大了一些：“十世，你真是心思细致，观察过人。”
纲吉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老师教育的好，学生不敢居功。”
只不过是见到初代寂寞不自知的模样，纲吉忍不住就想把他拉出来，让热闹的气息沾满他的全身，是他一点私心罢了。
第二天纲吉的桌面上多了一个小鱼缸，两尾金鱼在其中安然的游动。初代盯了一会，纲吉自动解释：“你又吃不到金鱼糖，不如放个金鱼，看着解闷。”
“想吃糖的人是你才对吧。”初代反驳，伸手去拿鱼饲料，却落了个空。他若无其事的退开一步，“该喂它们了。”
纲吉顺从的洒下一把鱼食，看两只小鱼无忧无虑的摆动尾巴，似乎感到对方没有波澜的金瞳里也多了一丝落寞。
这也是一件好事，体认落寞方能知晓快乐。原本只是想借机让对方替自己干活的纲吉不知不觉之间，逐渐萌生了想让他开心快乐的想法。那双清冷的金瞳，应该拥有更多更绚烂的颜色才对。
人终究是社会性的动物，天生向往社会生活。
里包恩回总部销假，刚跨进办公室，就被两抹金色晃闪了眼。
较小一点的那个先熄灭火焰，兴高采烈的跟他说：“里包恩！你回来啦，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处理的都很好。”
这是蠢纲没错。里包恩越过他，另一个的火焰却始终没有熄灭，和纲吉有八分相似的五官小幅度的微笑一下，披风柔软的掩去大半身体，身周隐隐有金色流光。
“……Giotto？”里包恩倒抽冷气，不确定的问。
初代点点头，表情生动，全无里包恩第一次见他时那份冷漠疏离的气质：“晴的彩虹之子，一路辛苦你了。”他说话比起纲吉更多出一份上位者的威严，饶是里包恩也有低头的冲动。
纲吉却不受影响，兴致勃勃的冲初代说：“等会儿去看电影？我真想再看看别人惊恐的表情。”
里包恩听着纲吉脱缰的问题，本以为初代会一本正经的说教，没想到后者也是狡黠一笑，赞同道：“哈哈，好啊！有什么好片？”
他们凑在一处聊的很开心，里包恩原路退出房间，正好抓到从拐角转出来的巴吉尔：“蠢纲最近都和初代在一起？”
能诱发火焰的人都能看见初代，巴吉尔在里包恩的命令下不敢懈怠，将两人近一个月以来做过的事情做了巨细无遗的汇报，最后总结道：“十代目和初代目感情很深的样子，处理事情的效率也高了很多，在下认为初代目的出现是好事。”
“好不好还很难说。”里包恩有些忧虑，透过窗户望去，纲吉的确批改文件的速度比以前多了很多，初代坐在窗边，姿势随意而放松。
或许从纲吉没有察觉这一点来说，是好事。人和非人能在一起吗？
里包恩没有研究过伦理学，他对彭格列的继承权归属于谁也并不挂心，只是觉得既然纲吉没有自觉，那趁此时掐灭不该存在的感情自然是正好。
要找纲吉和初代目不在一块儿的机会很难，但里包恩还是从困境之中找到了一条生路。在他的授意下，巴吉尔组织了一场针对纲吉的相亲会。
纲吉浑然不觉，只是抱怨了几句便顺从的出发了。初代穿过木门找到里包恩，“晴的彩虹之子，是有什么事吗？”
里包恩不由赞叹初代能看透万物的超直感，他也不遮掩，直入主题：“初代，你该回去了。”
等纲吉饱受折磨的回到总部，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翘着腿喝咖啡的里包恩，他转了几圈，没找到人，只好问：“初代呢？”
里包恩缓缓放下咖啡杯，锐利的视线把纲吉钉在地上：“他回去了。蠢纲，你不觉得自己做的太过了？”
纲吉拧起眉头，又去找正一给他做的机器。
里包恩不慌不忙的伸开手，一个小玩意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找这个？”
“里包恩？！”纲吉没有尝试去抢，不解的问：“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蠢纲，你想做什么？”里包恩寸步不让，逼问道。
“我……”纲吉从一开始的慌乱之中平复下来，猛然察觉自己的心情，惊出一身冷汗。
里包恩见他表情，便说：“你还不算太蠢嘛。想要，可以给你。”他捏起那粒机器，慢悠悠地说：“不要，我就毁掉它。你的回答是？”
纲吉面色复杂，一时难以决断。里包恩扬起手，作势要将它丢出窗外。纲吉急忙上前，按住里包恩的手腕：“我要。”
他一扫犹豫，坚定的说：“给我。”
里包恩轻叹一声，卸了力道，任由纲吉取走它。他也不是反对人和非人在一起，他只是要纲吉做出决定罢了。
决定既然已经做出，是好是坏便全看天意，旁人都没有评判的资格。
仍是一片无休无止蓝白的天幕，热闹的街道车水马龙，却不是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来往的人面目清晰，衣装也是时下流行的款式。然而街角依旧有一个吹糖的小铺子，老头手艺精湛，吹出来的金鱼糖栩栩如生，尾巴还会摆动，像一个金黄色的小灯笼。
纲吉越过挤挤挨挨的小孩，直接捏起一条金鱼糖。那条鱼在他手中融化成一捧光，又燃烧成一束火焰，最后变成一道熟悉的声音：“十世，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明明是一样的没有波澜起伏的音调，听过一次的台词，纲吉却从中听出了怀念的温度。
“我遇到了一个困难。”纲吉闭上眼睛，没有刻意找寻。这里是初代的居所，哪里都是他，无需特意去找。
于是初代便出现在他眼前，凝神片刻，依旧困惑的问：“但我并未发现在彭格列之上有何威胁。”
“是我的困难，不是彭格列的。”纲吉朝他挨近了一些，初代率直的看着他：“我只不过是一缕意识，甚至不是完整的灵魂。”
纲吉捧起他的一只手——其实只是初代顺着他的动作配合的将手放在纲吉双手之中，表情如泫如笑：“不，你在我眼里，很完整。”
他朝初代凑过去，将唇轻柔的贴在对方的唇边。初代默然片刻，最终闭上眼睛。于是纲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轻轻地笑了。
他将初代的身影虚虚抱在怀中，眼角闪过数道金光，金鱼糖摆着尾巴，从他们身侧升起，在蓝白的天幕上幻化成漂亮的金色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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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唇上有了温度，怀中有了重量。对方柔软的金发之下永恒燃起的死气火焰悄然熄灭，合拢的眼帘缓缓睁开，金色的眼眸带着笑，反手将纲吉拥紧，唇齿间弥漫开清甜的味道，纲吉听到他问：“金鱼糖，好吃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金鱼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