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定亲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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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五春秋。
明微居。
“嫱儿。”韦庄看了看梳妆台前的纪嫱，在一旁榻上坐了下来。
纪嫱这几年出落得十分美艳，虽五官未全张开，身量尚且不足，也有十二分容色。她身上叠山绫中衣，还未梳妆，新买回来的丫鬟正给她梳头，手腕一翻一旋，便梳成了京中时兴的惊鸿髻。那丫鬟从匣子里拈了支嵌珠珊瑚海棠花钗给她戴上，便福身退了出去。
“娘……此次，可是要笼络二殿下？”
“陛下属意你和太子殿下定亲，可说到底，二殿下才是咱们自己的人。况且太子妃也定下了，殷家的人……怕是你日后不好过啊。”
纪嫱本欲描眉的手顿了一顿，一把将名贵的螺子黛掷在案上：
“ 那我就是要给人做侧妃的么？咱们好歹是个侯府，怎地这般伏低做小？我是这样，姨母也……”
“嫱儿！”
韦庄忙打住她的话头，沉声道：
“正是这么着，咱们才艰难……也罢，待咱们助二殿下成了事，凭嫱儿的容貌，还有谁越得过你去？”
“娘说的好不轻巧，那韦雅……”
“你姐姐与你本是一家，你姨母又看重你，哪有为难你的道理？”韦庄缓缓起身，“娘先到前厅候着，几位殿下也快到了，天工坊送上来几身宫装，你挑一件便去吧。”
说着走了，唤了那丫鬟依旧进去伺候。
纪嫱有心打扮，一身正红浮光锦西府海棠鎏纹的宫装，海棠花钗压鬓，簪着赤金累丝嵌红宝步摇，绛仙眉欲尽未尽，眼波流转间更是别有一番韵味，耳边大红坠子，端的是贵气逼人。
纪嫱沿着池上水阁缓步而行，时值初夏，天气晴好，只是当纪嫱看到前方的纪旸时，好心情便荡然无存 。
纪旸少年俊美，又总是带着笑的样子，极讨人喜欢——自然是不包括纪嫱的。韦庄毕竟是年纪渐大了，纪章又无甚野心，将来爵位必是纪旸承袭，韦庄母女二人自然是深恨纪旸 。纪旸表面上一派天真，心中却没有一刻忘记过那些旧账 。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妹妹啊。”纪旸看见她，笑的越发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等了一刻钟啦，怕惊扰了妹妹，现在才叫我来催妹妹呢。”
纪嫱脸色瞬间苍白。
堂上少年面容冷峻，神情不愉。身上是暗金麒麟纹的广袖深衣，于腰间堪堪一束，带钩是上好的翡翠所制，琢成饕餮之形，正是太子边聿，年方十五，风华无双。下首坐着的是睿王，湖蓝锦衣衬得他颇有几分风流气概 ，只是眉宇间有丝掩饰不住的自得。纪钧城与韦庄侧首相陪，纪嫱却还未到来。管氏日前染了风寒，在房中休息，并未出席。
至于三皇子……好吧，三皇子估计还在奔赴侯府的路上。
边聿沉默了会，目光转向纪钧城：
“方才那人……”
纪钧城微有些尴尬，点头道 ：
“让殿下见笑了，犬子纪旸太过顽劣……唉。”
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韦庄听着险些咬碎了牙——她怎么就不记着随身带两个丫鬟，这下可好，嫱儿不知殿下提早来了，也算个怠慢之过。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总归是失了礼数。若只这样倒也罢了，纪旸那小畜生偏偏自告奋勇地跑去唤嫱儿，这若有个一差二错 ……
韦庄心乱如麻，还得赔着笑听边聿一脸高冷地发话：
“真不知这纪小姐是何等人间绝色，连本宫都难以一睹芳颜，纪侯以为呢？”
纪钧城本就不善言辞，刻下更是脸都僵了。这话，教他怎么接的下去？
“小女蒲柳之姿，臣……臣……”
纪钧城最终尴尬地笑了两声 ，心里暗暗叫苦。
——这样的储君以后登了基，还让不让他们这些老臣颐养天年了？
纪旸唇角微勾，看着纪嫱匆匆而去，不慌不忙地跟上。
上一世，纪嫱也是略到迟了些，但俯身请罪之时便惹太子动了心，不过这一次，纪旸岂会叫她那般好过？
好戏，往往是在后头的。
“安王驾到——”
安王边祎，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一肚子牢骚还没地方发，就被堂上边聿的黑脸镇住了。他敷衍地行了个礼，目逛一转落在末座的纪章身上。
边祎长得俊秀，又心血来潮穿了件榴红绯绫凤纹长袍，长发随意一束，显然是匆匆梳洗就赶来。不过这一身打扮从背后看去真是摇曳生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公主。边祎就站在那上上下下地打量纪章，直看得对方好不尴尬。
“喂……你叫什么名字？”边祎一撩衣服，无比自然地挨着纪章坐了下来 ，还把自己的座椅朝他挪了挪。
“草民纪章。”纪章转头想给纪旸投个求助的目光，却无奈地发现那处空无一人，只得转回头来面对热情无比的边祎 。
纪钧城额上青筋直跳，话说一个堂堂王爷就这么坐在末座真的好吗？不过看边聿一脸风轻云淡，想来这安王干过更出格的事也多的很。
边聿漠然地看着纪嫱欠身行礼。
“臣女方才和哥哥说话，不慎耽误了时辰，并非有意怠慢殿下及两位王爷。请殿下千万不要责怪哥哥，都是臣女的错……”
纪旸磨了磨牙，果然最毒妇人心 。他笑吟吟正要开口，边聿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纪旸立刻敛了笑，垂首不语，站得比木桩还稳当些。
目光收了回去，边聿淡淡道：
“兄妹之情，本宫怎会责怪？”
说不清是偏帮着谁，倒是边闻，一派怜香惜玉：
“本王自然是不会怪纪小姐的了，快快请起。”
边祎扭头看了眼，皱起眉头：
“我说大哥，这纪小姐莫不是改封了正妃？怎么倒逾矩穿上了正红？”
纪嫱心里咯噔一声，忙款款跪下，再抬首已是泪光盈盈：
“臣女绝无冒犯殷姐姐之意，都是臣女的疏忽，还望安王殿下……”
边祎不耐道：
“本王一不是你夫君，二不是你当家主母，你冲本王哭个什么？起吧起吧。”
这话说得委实诛心。纪嫱悻悻坐了，心下恨意滔天，若不是纪旸那小杂种故意给她下绊子拖延，自己怎会在定亲之日受此屈辱！
不过这次她着实是冤枉纪旸了。纪嫱来迟还真不是纪旸设计的，红衣才是。纪旸的人早在天工坊的衣料中加了一匹正红浮光锦，这料子难得，纪嫱又自恃嫡女身份，爱穿正红色，天工坊的人自然会裁了宫装送进来。纪嫱哪里耐烦听繁冗无比的规矩，故而不知道犯上之事，于是惹得太子不快。
——若非如此，怎能让她心甘情愿转投睿王一派呢？
纪旸的打算，可不仅仅是报仇而已。
边闻端着杯酒，还在回味纪嫱的美貌，想起韦淑妃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拉拢纪家，纪嫱又是自己表妹，不由得动了分从太子手里抢人的念头。
纪嫱已更了衣，桃红衣衫，算是合了规矩，边聿朝随行的宣旨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公公会意，轻咳两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永宁侯纪氏，常侍君侧，实为股肱，功高劳苦，丹心不二，嫡女纪嫱，殊色明容，德仪兼具，端妍肃恭。朕上承皇太后遗命，下怀抚慰纪卿忠君之情 ，册纪氏女嫱为太子侧妃，诸礼既毕，笄后择吉日迎亲，钦此——”
纪嫱起身接了旨，宣旨太监又掏出一方手谕来：
“宫中添妆：花梨木用具十套，紫檀木用具十套，蜀锦二十匹，云锦二十匹，纬缎百匹，经缎百匹，白编绫二十匹，纹纱二十匹，各式纱罗共百匹，一色点翠金步摇十只，各色花簪五十只，金分心十只，各色四季宫装五十件，合浦珠一匣，翡翠一匣，红宝一匣，以效鸳鸯于飞，秦晋之好——”
纪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添妆也太简薄了些。先前殷琼定亲她是打听过的，各处添妆光是宣读就折腾了有小半个时辰，反观自己，并未大请宾客，圣意又不看重……这就是正室和侧室的不同吗？
纪嫱垂首谢恩，心中却思绪百转。
“纪章，你进宫来当本王的伴读吧，从五品哦！”
边祎拼命地把纪章拉到自己桌前坐下，对他大献殷勤，看得众人好一阵无语。纪章面容沉静，眉目温和，虽衣饰不甚华贵，周身却有种淡淡的书卷气，也难怪少年心性的边祎想要接近他。
纪章又急又窘，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边聿指节叩了叩桌面：
“不可。”
他看着边祎满脸不爽，微觉快意，于是好心情地缓缓道：
“久闻纪家三子纪章饱读诗书，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纪章好不容易摆脱了边祎的魔爪，狼狈地起身见礼。
“臣失仪了。”
“无妨，边祎，你不必打他的主意了，若他过得殿试，本宫自会为他谋个兰台令史之位，到那时，随便你怎么折腾去。”
何谓兰台令史？
掌天下典籍，编万代青史。这差事说忙不忙，说闲不闲，着实磨人。一般读书人宁可从小官向上爬，也不肯在这从四品位子上待着。
纪章醉心诗书，闻言眼前一亮。边聿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纪小姐礼数上怕是不甚周全吧，本宫想着，从宫中拨个教引宫女来侯府教导，不知纪侯意下如何？”
虽是问话，边聿却没给纪钧城分毫答话的时间，看向一旁正头不抬眼不睁，和一块烧牛尾酣战的纪旸：
“本宫和纪小姐既然已结了亲，那带纪旸入宫做本宫的太子伴读，想必纪侯也是愿意的了？”
纪旸方入口的女儿红差点喷出来，此刻在胸腔中火辣辣地燃烧着，他的心情同样水深火热。
有些时候，巩固势力，不一定非要靠联姻的。
“纪旸，你与本宫的侧妃还真是兄妹情深啊。”
纪旸正闭着眼睛装死，闻言眨了眨眼，十分诚挚地回答边聿：
“殿下过奖了，臣与妹妹的兄妹之情，哪比得上殿下和睿王手足情深呢？况且殿下和妹妹相处的时日还长着呢，也……不急于一时吧？”
他故意放慢语速，一双桃花眼笑吟吟地看向边聿，边聿嗤笑一声，自顾自道：
“ 父皇让我娶纪嫱，无非是想将纪家拉拢过我这边罢了，纪嫱……啧。”边聿一脸不屑，“且不说本王哪需这般手段，就是纪嫱此人，飞扬跋扈，心思狠毒，真当本宫是瞎的不成？这样的女人，也能上本宫的床？”
纪旸：“……”
他好像发现了太子在高冷面具下的另一面。
边聿感叹完，冲他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叫纪旸背后发寒：
“不过纪家大少爷真是让本宫惊艳——”他凑近纪旸，轻声道，“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天真善良呐。”
纪旸很想掀开车帘跳下去，嗯，就是现在。
不过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从容道：
“臣多谢殿下夸奖。”
附带一个标准的，天真善良的笑容。
两人心照不宣，谁是共同的敌人，谁才是可以依靠的伙伴。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生死荣辱，系于一身。
纪旸的伴读生涯，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定亲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