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行者书》柒年棺

2、千年之前

　　云烟氤氲，这里是阳光无法直射的地方。一座玄色的碑塔前，两个少年紧挨着坐在草地上，两人中间摊着一本厚重的书，泛黄的书页上，死板的印刷体，生涩的内容，似要将人催眠一般。然而，他们却像在品味着什么有趣的小说般毫无厌烦之色。
　　隐藏的规则，这里无人可以抵达，这里是被神明庇佑的地方，这里是祗王一族最核心、也是最后的归宿。
　　“规则，被改变了。”左边的少年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只见他端正的跪坐着，身着白色的狩衣，袖口和前胸皆是樱花的样式，麻亚色的长发披散着，却丝毫不见凌乱。
　　“嗯？”右边的少年侧躺着，左手支着头，玄色的狩衣上金色的羽毛图样被压得起了褶皱。紫色的披肩发被束起来搭在左肩，发尾有些微卷。右腿屈起，露出狩衣下梨花白的灯笼裤。
　　“嘛，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啊。”左边的少年叹道，旋即又笑起来，“你看好了吗，觋？”
　　“好了，箬。”右边的少年伸手翻了一页，结束了短暂的对话，两人又开始静默的阅读。

　　似是过了许久，觋就着姿势往后躺下，两手摊平，微眯了眼。云雾中，半身的脸有些许模糊。正想说些什么，却是神色一凝，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密密的竹林中，一个人影渐渐走近，这是一个有着浅橙色长发的男人，一身繁复的正服上溅着斑驳的血迹、污痕。他缓步走来，满脸倦色，神色间是无法掩饰的哀伤。
　　“两位，本人是祗王天白，祇王家的家主。本家遭到袭击，告急，请求开启禁地。”他说的很慢，一句话似是耗尽了他一生的力量。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家主令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一张讣告——上面写满了名字。
　　…箬无声的叹了口气，将讣告还给了天白，左手微伸，一枚银色的戒指闪着异样的光泽。一本黑色的硬皮书浮现在箬的正前方，与此同时，一个金边的单边镜架在了他右眼前，镜架上坠着刻有家徽的饰物。[真实之眼，佩戴它的人能够看到世间一切的真实，即为‘理’。]而箬所持有的书则是祇王家三大神迹之一的《圣经》。
　　[我于苦难中哀求耶和华，神从我的患难中拯救我。神从黑暗中和死荫里，领我出来，折断我的绑索。但愿人因耶和华的慈爱和他向人所行的奇事，都称赞他。因为他打破了铜门，砍断了铁闩。]
　　随着他的吟唱，笼罩在这片土地的结界逐渐显现出来。这是一个由‘规则’构成的结界，金色的‘线’错落有序的排列着，在某个地方打开了一个缺口。那，便是‘门’了。
　　“接下来，这里就由我们一起守护。所以，回来吧。”天白微伸出右手。
　　“……罢了。”箬恍然，这次祗王家怕是真的危险了，“觋，走吧。”
　　“还会回来吗？”觋轻抚着墨色的碑塔，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也许会，也许不……会。”箬自是风轻云淡的笑着。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连空气都沉寂下来。觋终是回过身，毕竟早已不是孩童。三人的背影在雾气中渐渐隐去。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从未经历过的残酷战斗和从未有过的家…
　　鲜血染红了目光所能及的一切土地，受伤、死亡、分离，连家族里的年轻一代对这些都早已麻木。并不是不痛苦，并不是不疲惫。但是，战斗，只能战斗！他们的身后，是最后的驻地，也是最后的家园。终于，黎明来临，血红的满月已经过去，战斗，结束了……
　　这么多年的并肩战斗，让本来素不相识的戒之手们，从相识到相知，即便是在严峻的斗争时期，也能打闹着笑成一片。战争终究是过去了，泠呀就此沉眠，等待下一世的机会。牺牲的同伴们再也不会醒来，幸存的则进入轮回，再一次与泠呀战斗。就是这样无休止的轮回，仿佛是种天遣。
　　也许，也曾想逃避过。新的家人，新的记忆，温暖而又美好，为什么要为了那样痛苦的战斗放弃新生？然而，再一次看到同伴，看到那些饱含苦涩却又坚定的笑容，一切的镜花水月都被打破。是啊，这就是宿命啊。大家都还在苦苦坚持，我又怎么能轻易放弃？于是，一切的隔阂都消失不见，彼此相视一笑，咬紧牙——战！
　　一世，两世，三世…这样的生活，至少对于觋来说，这样的生活是美好的。然而，那一刻，觋体会到了真正的绝望。
　　那一天，箬，死了——
　　“呐，觋……”箬依旧穿着那件狩衣，但雪白的狩衣上已是浸满鲜血。过度失血所造成的寒冷让箬有些不适的皱了眉。他一如既往的微笑，即使疲惫不堪也要用尽全力的微笑，“我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啊。”
　　“不会的，由希已经赶过来了。”觋左手扶着箬，右手用力捂住他胸口不断溢出鲜血的伤口，声音第一次有了些哽咽。
　　“那，你为什么哭了？”箬竭力伸出手触到觋微湿的眼角。却是有些想笑了，那么长久的岁月中，还是第一次呢，看到觋的眼泪。
　　“抱歉。”紫发的少年以极小的幅度颤抖着，他比谁都明白：箬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是，明明，“明明说过，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啊…箬恍然想起，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与恶魔战斗，根本没什么经验，只能凭借戒之手的力量苦苦支撑，一场战斗下来自是遍体鳞伤。然而，一睁开眼，却是觋认真无比的表情：
　　“箬，我会保护你的，一定。”
　　说什么呢，明明自己都保护不好，绷带，缠的比我还密。但，无法拒绝啊，好犯规啊，那样的眼神…
　　“既然发誓了，就要好好保护我啊。”]
　　啧，居然想起这么久远的事情，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吧？有点…舍不得了呢，这家伙，会哭的吧。
　　“咳，不许，在我之外的人面前哭…嗯嗯，保护好你自己就好了……”箬的声音渐渐变得微不可闻，停顿了一会儿，却是挣扎着取下了手上的戒指，放在觋的右手上。恍惚间，脸上感到了一丝冰凉，真的是，不要再哭了啊……
　　让你保护了这么久，这次换我保护你吧……觋。
　　合上了眼的少年微启唇，没有发出声，但他的半身知道，他是在唤自己的名。
　　“箬！”少年睁大了双眼，紧紧地握住尚温暖的手，掌心被戒指压得生疼，但少年似是没有丝毫感觉，只是红着眼看着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半身——
　　耳边听到困兽的嘶吼，仿佛世界崩塌的阵阵轰鸣。
　　是谁的声音呢？觋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许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有一瞬，咽喉传来如刀割的痛感。
　　啊，是我的声音啊……

　　我不会再发誓了，箬。反正，到最后一切都会失去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法逃离的背叛开始啦
老番了，还有人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