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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V 我叫Va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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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Vaughn。
我是个吸血鬼。
我曾经的名字是Christian Werner Vaughn——当很久以前,我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
*
1943年,我19岁。
年轻时总是过分热血、过分自我,听着领袖的号召便走上了战场。
战乱时的天空泛着死气的灰色,四周都是一样努力藏着紧张的稚嫩的脸。
我穿着并不合身的军装,心里曾经皆是要痛击敌人的雄心。
然而曾以为的日夜激战,如今却只是日夜行军,并不记得到底是多少个这样行走的日夜,只有抢柄被握至温热的触感仍旧真切。
又是行军的一天,我跟在队伍中,近乎机械地和着整齐的步伐声。前方不远处的汽车上,长官尽力端着庄严的姿态,严肃地坐着。
我望着傍晚昏黄的天空,悄悄感叹着这异国的景色,想起同梯队的Johann昨夜神经质的一番话:“你们说,我们为帝国征战的意义,真的存在吗?”
当时他在全帐人的咒骂中闭上了嘴,现在我却也极没出息的第一次开始考虑这所谓意义。
然而我并未思考出什么,因为此时,我听见了战机驶来的声音。
抬头,我看见了向我们落下的一个个黑点。
几乎瞬间,我便明白了。
然后,我看见汽车上长官的表情扭曲了起来,他努力发出的声音被背景的轰鸣淹没了,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我一时有些想笑。
战友们四下逃开,我却并未挪动。
我抬起头,看着晚霞将朴素的天浸染成妖冶的红色。
“其实这里,也很美啊。”——这大概是我被灼热的冲击掀起时,最后的想法。
*
醒来的一瞬,我想,我大概是到了地狱。
四周是夜的颜色,火光冒出虚弱的烟雾,空气里皆是烧焦的气味。四下里,穿着同样军服的尸体呈现各种怪异的姿态——原来这里仍是那片战场——那片让血肉之躯毫无还手之力、狼狈逃窜的战场。
我挣扎着坐起,嘴里有浅浅的血腥味。我轻轻活动了手脚,身上竟并无什么伤痛,只有颈上有浅浅的痛感。僵硬抬手摸去,指尖上有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接着,我似乎听到了类似吞咽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望去,接着感叹起自己妄图在黑夜里看到远处的可笑。
可我很快咽下了感叹——我竟看清了三百码以外,声音的来处。
那里是一个背对着我的男人,正斜斜支着和我穿着一样军服的另一人,头埋在他的颈窝。
喂!你在干什么?——我想说,喉咙却只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男人迅速的转过来,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Zack。
我清晰地看到,他异于常人的犬齿,正有暗红色液体向下滴落。
吸血鬼!
传说中的怪物!
我承认,我呆住了——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因为他望着我的眼神。
我定定地看着他放下怀中显然已死去多时的士兵,起身向我走来。
他很高,我努力抬起头才与他直视。
接着我便听到了他的声音,并不是传说中的可怖,反而很好听,上扬的语调有浅浅的诱惑:“你好,我是Zack。我是吸血鬼。”
我也不知是不是被震荡的大脑还没有彻底恢复,竟愣愣的回了一句:“你好,我是Vaughn。我是人。”
突然就听到Zack大笑起来,好听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荒原上回荡,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他忽然蹲下,带着没有收起的笑容与我近在咫尺:“现在不是了哟,V。”
Zack说,他目睹了这场屠杀,为了救活人命,只有将垂死的人变为吸血鬼这一个方法。他吸了我的血,又将自己的血喂给了我,所以我如今已经成为了不死的吸血鬼。
“咱们可算是血脉相通了呢。”他说。
Zack也对其他人做了这些,但不知是因为他们已经死去太久还是注定要世世为人,最后醒过来的只有我一个。
我仔细舔了舔微微突出的犬齿,心中有种复杂的情绪,不知是喜是悲。
战火中的死亡并没有什么委屈无辜,但若能活下去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在未来无尽的岁月里,我将远离阳光,为自己对鲜血的欲望而痛苦,不老不死,只能躲藏在阴暗无光的角落里,明明向往,却不得不躲避着阳光无孔不入的侵蚀。
以前有战友说过,Vaughn听起来像个吸血鬼的名字,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Zack像是看出了我的矛盾,索性坐在我的身边,笑笑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没得选择。我生来就是吸血鬼,我注定要靠血液活下去。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其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每天在黑暗里活下去,渐渐地你就不再惧怕黑暗,也不再幻想阳光了——你爱着它,可它注定会伤害你呀。”
我看向他,侧脸在薄薄的烟气中有如幻象。那时,他赤金的双瞳在黑夜里,光彩夺目——就像不久前所见的灿烂的夕阳。
*
后来,我一直跟着Zack,我总是压制自己对血液的渴望,Zack却总是能窥见,在我虚弱至颤抖时递上一小瓶血液。
“放心吧,是蝙蝠血。”
不知是不是出于对血液的迫切需求,我总是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现在想来,哪总有这么神奇的蝙蝠呢?一小瓶就足以使我恢复,除了血统纯正的吸血鬼的血液,哪里还有其他可能。
*
我们二人——或者该说是我们两个不老不死的怪物,就辗转着,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许多年。
我时常报纸上读到某某军阀某某恶霸暴毙的消息,便会侧眼看身边嚼着苹果的Zack。这几百岁的老怪物居然也一脸坦然,无辜地盯回来——每每又都是我败下阵来。
不知是不是真的在黑暗中活了太久,我竟也似乎渐渐不再想念阳光。
直到我遇见她,Jessica。
*
那是一个晴朗的晚上,我被Zack支使去买苹果。
非常戏剧地,在回来的路上撞上了一个女孩。
其实以吸血鬼的机敏,本该可以远远避开,我曾以为这便是比不开的缘分。后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傻的可以。
女孩成功地将我手中的苹果撞了一地,一个劲道着歉,蹲下帮我把滚动着的苹果捡起。
我保持着绅士的微笑,准备蹲下一起捡。那女孩一抬头,一双眼就突然生生止住了我的动作。
她的瞳孔是赤金的——正如Zack。
她突然一笑,眉眼弯弯,满满的天真无邪:“吓到你啦?其实我戴了隐形眼镜哦!因为很喜欢吸血鬼的传说所以才选了这种颜色!对不起啦!”
我笑出声来:“你很喜欢吸血鬼?”
她说:“是啊!听说吸血鬼都是很帅的绅士呢!诶,你就很符合啊!”
我被她的无忌逗笑:“如果我是吸血鬼,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她依旧笑得灿烂:“你就算是吸血鬼,也一定是和人类友好相处的那一种!”
自然地,相谈甚欢之下,我们交换了姓名和电话。
回到住地,我忍不住地笑着。
“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Zack从报纸中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我。
“今天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叫Jessica,跟她说话我觉得很开心。我觉得,她给我一种阳光般的感觉。”
一向话多的Zack突然沉默了,我抬头看向他,见他少有的严肃:“吸血鬼是不能跟人类走的太近的,V,你不要陷得太深。”
我含混的应着,隐隐感到Zack复杂的目光。
后来,又是自然的,我和Jessica有了第一次约会。接着,便是第二次、第三次。与她在一起时,我感到很放松,甚至连对血液的渴望都不那么迫切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普通人,值得拥有家庭的普通人。
我所想表达的,Jessica总能理解,我愈发觉得,她就像我世界里的阳光,让人不由亲近。
我也喜欢她对我的称呼——V。
我以为,我爱上她了。
我以为,只要跟她在一起,我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
所以我告诉Zack,我要向Jessica求婚。
仍记得当时他的眼神,难以置信中有一种奇异的悲切。我也仍记得他的眼神刺进我心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抽痛。我只以为,那是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伴侣将要分开的遗憾。
后来的许多天,我都没有见到Zack。
固然是疑惑的,但即将的求婚使我没有再多想些什么。
那一天,我约Jessica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见面。
灯光、音乐都调配地刚刚好,私密的房间中只有我和她二人。
我看着对面烛光掩映中的Jessica。她今天依旧带着出初见时的赤金隐形眼镜,大概是因为我曾不止一次表达过对这瞳色的着迷。
终于,我拿出了准备已久的钻戒。
“Jessica Lauren,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我看见她笑了,嘴角慢慢的勾起来,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满足而嘲讽。
我渐渐觉得事情的不对劲,想起身却并没有成功——我竟一直没有发觉,空气中淡淡的马鞭草气味。
Jessica依旧笑着,并不是我所爱的天真笑容,反而显得无比魅惑而残忍:
“V,你知道吗,现在仍然有一种职业,叫做吸血鬼猎人呢。
“其实,Lauren只是我的中间名,我姓Belmont。
“能得到心脏不再跳动的吸血鬼的真心,真是我不可抗拒的挑战啊。
“如此顺利地理解你的每一个举动,那是因为——我的异能是读心啊。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浑身乏力,很疲劳呢?放心,待会只要把这支桃木钉入你的心脏,再切下你的头颅,你就不会再痛苦了。是不是很快?”
“对了,你知道吗,你爱上我最深的原因?不是我对你每一个想法的默契,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第一眼——是因为我拥有和那个纯种吸血鬼——是叫做Zack吗?——一样的眼色吧。还有我每次叫你的名字的时候——V。
“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他呀。”
我虚弱地靠着椅背,尽量保持冷静,但心中遭到背叛的痛苦愤怒和由Jessica最后一句话带来的震惊使我近乎崩溃。
原来,她的天真,她的美好,都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
原来,她带来的共鸣,不过是逢场作戏的掩护。
原来,我一开始爱上的,不过是Zack的影子。
原来,Zack才是我真正迷恋的阳光。
我感受到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沿着脸颊滑至嘴角,有些细细的痒却无法抓挠。我看着Jessica手中的桃木缓缓扎入我的心口,心中满满的皆是与Zack的点滴。
我很后悔,没有认清Jessica的谋划。
我很后悔,没有与Zack百年又百年的不老不死下去。
还好,现在我看清了。
东方人所说的转世若真能实现,或许二十年后,我能再遇见年轻如初的他。
*
我失去意识之前所见到的最后的画面,是突然碎裂的窗户和月光中Zack看不真切的身影——我似乎笑了,这就像那年的战场,垂死的我,和神祇一般的他。
*
再醒来,是熟悉的天花板。
身边有熟悉的气息。
Zack又跷着腿在他的红丝绒沙发里看报纸。
我突然笑出声来,心中涌出满满的幸福感。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撇过来又转过去的眼神。
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