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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枯木神(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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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药煎好了。”侍童将药轻轻放在桌上,缓步走到宿訸面前,轻轻推了推在躺椅上小憩的宿訸。
宿訸闭着眼睛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似乎又睡了过去。侍童看着自家公子无奈的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刚关好门一回头便吓了一跳:“啊!”
“霂一姑娘?”看清面前的人侍童抚着胸口舒了口气:“吓我一跳,姑娘是来找公子的吧?”
“不,孤找你。”霂一定定的看着不明所以的侍童:“你同孤说说宿訸吧。”
侍童面色一白,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公子的事不能乱说,我……我还有事!”侍童慌慌张张的低头与霂一擦身而过,匆匆离去,只留下霂一一动不动的盯着宿訸的屋子。
宿訸扫了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药又闭上了眼睛。药石无医,是谁说的呢?明明知道没办法治好,却又每天煎着这些药,其实自己心里还是想活下去的吧。宿訸动了动脑袋目光落在门外,透过门窗隐约看到外面有个单薄的影子晃了晃。宿訸不自觉的勾了勾唇角,浅浅地笑了笑。
或许,他就要成功了啊。
心,哪里是能画出来的,枉她为王,也不过是个蠢货罢了,竟会相信自己真能为她画出心来,这么久也不曾来催。
屋外霂一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姑娘,最近天凉,快些回屋吧。”侍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拎了一件雪白色的大氅。
霂一回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大氅上。侍童看着她的目光笑了笑:“公子在书房睡着了,天凉我给公子送件衣服。”
霂一眼中亮了一下伸出了手:“把衣服给孤。”霂一的话总透着些不容抗拒,侍童看了看手中衣物,抬头再看一眼霂一递了过去。
轻轻推开门就看到宿訸安静的躺在躺椅上,睡容一件安详。霂一轻脚走过去,生怕吵醒了他,小心翼翼的将外袍盖在他身上,蹲下身静静的看着宿訸。
虽然在画仙坊待了这么久,可她却从未认认真真的这么近的看过宿訸。
宿訸的手微微动了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因为本就是装睡,看到霂一也没有惊讶,看着她淡淡开口:“你来了。”
“嗯。”霂一应声,平平淡淡的一个字不带一丝温度。宿訸看着她的脸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霂一不再是从前那个冷傲,孤僻的草木之王了。
霂一被他看的不自在,低头移开目光站起了身:“孤是来替你的侍童给你送衣服的。”
宿訸突然笑了:“嗯,我知道。”接着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觉得我好看看痴了,忘了走?”本来随口说说看着霂一的模样倒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双肩微微颤动着。霂一只觉脸上有些烫,嗔怪一句:“一派胡言,孤走了。”
霂一转身,长发拂过宿訸的侧脸,带着栀子花的清香。宿訸伸手,任霂一的长发从他指间滑走,眼底是不曾有过的温柔之色。
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温柔,干净,不带一丝私欲的笑。
“霂一。”
第一次,宿訸第一次叫了霂一的名字。
霂一愣了愣停住了。
宿訸看着她的背影浅浅地笑了:“天凉了。”
霂一抬眼看着门外,庭院的花又谢了许多,花瓣落了一地,随着风在地上打着圈儿。霂一的脸上似乎多了层欢喜模样:“是啊,快到冬天了,宿訸。”
璋琀坐在围墙上,秀美皱起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喂,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啊?总觉得这时候不该偷看的。”
“你都看了这么久了今天才觉得不好意思?”方玊衍噗嗤笑出声:“是不是晚了呀?”
“去去去,你跟那个蠢鹞一样,只会消遣我。”
“哈哈哈,要是换了旁人我还不乐意呢,你该高兴才是。”方玊衍说着冲璋琀头上轻敲一下跃下墙头显了身形:“走吧走吧回去了。”
“嘁。”璋琀轻哧一声跳到他身边显了形同他并肩而行。
霂一裹了一件白色大氅,跟在宿訸身后抱怨:“孤是妖怪,并不觉得冷,这衣服裹着倒是碍事。”她的语气平淡若不是宿訸同她处的久了倒也听不出是抱怨。这么久了霂一高兴生气表现的也不同常人明显,大约还是没体验过太多人间俗事吧。
宿訸停住脚步,又将霂一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凡人冬日会冷,你穿的单薄是怕旁人认不出你不是普通人么?”宿訸淡淡笑着:“都说把身子捂热了心也就暖和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心冷了可是会寂寞的。”
霂一由着宿訸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突然开口问他:“那你会寂寞吗?”
宿訸收回去笑着不语,霂一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无比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那孤陪着你吧。”
宿訸倏地瞪大了眼睛,只那么一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笑,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转身继续走:“你不是想去青楼看看吗,还不快跟上。”
霂一愣了愣快步跟了上去。
“头发这么长,好久没剪过了吧,走在街上很吸引人的。”
“嗯,孤不会剪,山上的妖怪也不会。”
“回去我帮你剪吧。”
“你会?”
“……”
“你到底会不会,怎么不说话?”
“总比山上那些妖怪会一点……”
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隐没了宿訸和霂一的身影。天上飞来的几只雁雀想来是南迁时落了队,扑棱着翅膀连声音听上去都带着几分哀伤。
停在青楼门口,宿訸看着来往的男人,再看一眼霂一有些犹豫:“你……当真要去?”
“怎么了,孤不能去吗?”
“不是不能,只是……”宿訸抚了抚额头上:“女人去那里不太好吧。”
霂一盯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不解:“那你们男人为什么能去?那里不是凡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吗,孤也想去寻欢作乐。”霂一一板一眼,说的无比认真。宿訸听的嘴角抽动着憋笑:原来她想着去寻欢作乐。
“那就进去吧。”宿訸说着拉起她的手。其实这烟花之地宿訸也是第一次来,平日除了去酒楼喝喝酒也就待在画仙坊画画画,修修花。
霂一跟在宿訸身后,目光在楼外那些招客的女子身上打量着,她们抹着厚厚的脂粉,霂一闻着低声对宿訸说:“她们身上好香。”
宿訸带着霂一绕过那些女子进了楼,随口应道:“脂粉太厚倒是呛人的厉害,也就你觉得香,因为容颜老去,才想着用些脂粉盖着,骗着自己青春常驻。”
霂一不懂他这番话是何意,却也不知该怎么接。
“呦,这不是宿公子吗,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鸨娘扭着腰肢走了过来,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宿訸在西郡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鸨娘认识他却从未见过他来这烟花之地,吃了一惊。宿訸的画仙坊从未留过什么人,如今霂一住在画仙坊与宿訸同进同出,不少人都传宿訸公子找到了红颜知己。鸨娘也注意到了霂一,但也未顺着传言乱说,眯着满是眼褶子的双眼笑道:“呦,宿公子来青楼怎么还自己带着姑娘,瞧瞧这模样,啧啧,比咱们楼里的花魁还俊。”鸨娘说着伸手去碰霂一的脸。
“谬赞了。”宿訸突然抓住鸨娘伸向霂一的手,冲她微微一笑,却是让人看着莫名生寒:“我这客人,贵着呢,烦请姐姐给个面子。”本不是什么太重的话,鸨娘却白了脸,懵了片刻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悻悻收回手:“倒是奴家唐突了,呵呵宿公子见谅,宿公子见谅。”
宿訸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鸨娘笑了笑,人畜无害:“多有打扰,宿某才是多有冒犯了。”
鸨娘欢喜地接过银子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儿:“哪里哪里宿公子来这儿奴家高兴还来不及。”
宿訸刚要开口,霂一便先他一步开了口:“孤不想待在这里。”霂一的声音冷冷的,环视了一眼周围的人。宿訸这才注意到楼里的人都在看着他和霂一。
果然,他来青楼跟太监来青楼一样稀奇,而且还带着一位女子,想来明日“画仙坊坊主携女子逛青楼”的流言蜚语又要传遍西郡了。宿訸叹了口气拉起了宿訸的手:“那我们回家。”
他随口说来的一句话让霂一片刻失神,任他拉着出去也未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不是“我们回去”而是“我们回家”,家……
“在想什么?”出了青楼,察觉到霂一的失神,宿訸侧头看她。
霂一摇了摇头,目光难得的温柔,回握住宿訸的手轻轻的说:“回家吧。”
手上一紧,宿訸莫名的慌了心神。
真是笨蛋啊……不是说好的要体会人间情爱么,如今这样算什么?这么下去,他会……愧疚啊!
任霂一握着他的手缓步而行,宿訸微微侧头看了眼霂一,虽然脸上没有笑意,但她心里应该是开心的吧。
他记得她第一次来找自己时,浑身散发着孤冷凛冽的如同王者一般气息,大约是做久了王,连说话都像是命令,可如今……
“你不是说回去帮孤剪头发么?”霂一脚下未停,边走边问了一句,打断了宿訸的思绪。
“嗯。”宿訸点了点头。是该剪剪了,都这么长了。
“那你会不会剪?”霂一眼中露出一抹狡猾的神色。
宿訸脸上一暗,低了声音:“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好吧,他承认他只给花花草草修过枝叶残花,不过霂一是树妖,虽然是枯木……不过性质应该相差不大吧……
霂一弯起眉眼,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你到底会不会?”
宿訸惊讶的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目光牢牢地锁在霂一脸上,霂一好奇的看他:“怎么了?”
“你……”宿訸的手微颤,不敢相信的覆上霂一的脸,木讷的颤着声开口:“你……在笑……”
是啊,她在笑,那般炫目。看惯了她往日木讷的脸,哪怕情绪再怎样最多也是眼神变一变,如今笑起来除了惊讶,竟会觉得她笑起来没得像做梦一般不真实……
霂一呆了呆,垂首将手扣在胸口处,有些恍惚。许久她抬起头呆滞着双眼不确定的问宿訸:“那就是说……孤,有心了么?”她的声音恍若隔世,宿訸听着说不出话来,心口有一处突然隐隐作痛。
霂一捂着胸口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跳动,没来由的一阵痛。这就是宿訸说的时机么,原来心是这样画出来的啊……是啊,他有心了,宿訸让她生出了一颗心,可是为何这颗心只给她带来了心痛的感觉,是因为不久就要把魂珠交给宿訸了吗?这是约定啊……
霂一苦涩的笑了笑,放下手未理会宿訸一个人离开,身影有些恍惚。宿訸僵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了。
又做成了一笔交易啊,得到了她的魂珠,自己就可以活下去了不是吗,这可是自己一直都想要的结果啊,可是为何没有快意反倒多了痛呢?
远处茶摊看热闹的二人悠哉饮着茶聊天。
“师兄,没茶了。”方玊衍笑眯眯地晃了晃空了的杯子。夜锦濯的目光从宿訸身上移开将面前滴口未沾的茶水推到方玊衍面前:“喝完就走,过几日来取魂珠。”冷了这么久的声音里终于听出了一丝释然。
方玊衍撑着手臂托着下巴看着他,目光能溺死人似的:“师兄你今日可是盯了那宿訸一整天,都不曾好好瞧过我一眼。”方玊衍打趣的时候也总给人一种正经的错觉。
夜锦濯盯着方玊衍看了几眼扯了扯嘴角泛起几分温柔神色:“还是拿着扇子好看些。”
“?”方玊衍听的莫名其妙,夜锦濯也不多说起身掏了几文钱放在桌上,走到方玊衍身边的时候揉了揉他的头顶:“走吧回去了。”
“师兄等等我,走那么快做什么。”方玊衍愣了愣回过神跟了上去。
“姑娘回来了。”侍童看到霂一,停下了打扫庭院的动作,握着扫帚笑眯眯的冲她打招呼。霂一不说话径直回了自己屋,弄得侍童一脸疑惑,摇了摇头他继续扫着地。
宿訸未回画仙坊,一个人跑去了酒楼喝酒。桌子上倒了好几个空了的酒壶,他强撑着半边脸觑着眼发呆,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
“道长,怎么样?”
穿着道袍的白发老者收回搭在床上少年手腕处的手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令郎的病太过古怪,如今已是药石无医,贫道也无力救治,只能以妖血为引延续令郎性命,可这,尚也不是长久之计。”
华服老爷老泪纵横,握着少年的手哭了起来:“訸儿……”
道长望着床上的少年,突然开口:“让贫道带令郎走吧。”宿老爷猛地抬头,一脸吃惊。道长接着道:“贫道云游四海,降妖修道,或许能寻得一些法子……虽然贫道也只是猜测。”
宿老爷看着道长抹了抹眼泪:“訸儿在此地也是性命堪忧,若道长能救他……哪怕是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画面忽而一转,宿訸跪在床边,手中握着一颗魂珠。床上的道长脸色苍白,原本苍老的脸更显沧桑。
“徒儿……”道长缓缓开口。
“师父!”宿訸将魂珠扔在一边慌乱的握住了他的手:“您有什么吩咐,徒儿这就去做,师父……”宿訸的眼眶发红,眼泪止不住的流。
道长虚弱的摇了摇头:“为师答应过你爹让你活下去,可这么多年终究没能找到那传说中的宝物让你活下去,这大概就是命吧,如今为师大限已到,也只有一颗魂珠留给你了,这魂珠是为师偶然所得,有着不同于寻常魂珠的力量,你妥善利用,像你父亲说的多活些年头也是幸事咳……咳咳……。”
“师父!”宿訸泣不成声手忙脚乱的给道长顺着气:“师父,不要说了师父,不要说了……”
老道长看着透进窗户的一缕阳光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怎么能不说呢,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如今为师身边只有你了,也最放心不下你了,听说那万年枯木妖的魂珠有治愈百病的奇效,不过终究只是传闻罢了,既然是枯木怎么会成妖。”道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遗憾。
许久,道长眯着眼长长的吸了口气,又轻轻呼出:“为师走了以后,就将为师的身体火葬了吧。”他的声音仿佛比前一刻又苍老了许多。
宿訸点着头,将脸埋在道长枯枝般的手掌里。
父亲走了,师父也要走了,下一个会是自己吧,这条命本该更早就没了的……
“客官,客官?”
宿訸皱了皱眉头,迷糊着眼睛慢悠悠的从桌子上爬起来,揉着有些疼痛的左鬓,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个小二打扮的人。
“我怎么睡着了?”宿訸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还带着几分沙哑。
“您喝多了,一直没敢叫您,现在我们要关门了。”
“是吗。”宿訸应着摇晃着起身,小二忙扶了一把,一脸关切:“要不,我去给您弄碗醒酒汤吧。”
宿訸摆了摆手哑着声说了句:“不必了。”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递给小二,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在门上撞了一下又扶着门直起身子摇晃着出去。
霂一坐在画仙坊雕花大门的门槛上,呆呆的望着巷口。侍童在她身后温声提醒:“夜里凉,姑娘还是回屋吧。”
“不。”霂一没有动:“孤要等他回来,他答应孤要帮孤剪头发的。”
侍童看着霂一散在地上的长发,愣了愣道:“那我来等吧,姑娘先回屋,公子回来了我就去叫姑娘,好不好。”霂一像是没听到,依旧呆呆地望着巷口。侍童无奈,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陪她一起等。
被夜风吹着酒也醒了大半,宿訸远远地就看到坐在门口的两个身影,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真是笨蛋啊,等了有好久了吧。
“公子!”侍童看见了他一脸欢喜的喊了一句,蹦起来的跑了过去,皱着眉抱怨:“公子你怎么才回家,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霂一姑娘等了好久了呢。”
“是吗。”宿訸任侍童扶着,抬头看着霂一,霂一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门前的两个旧灯笼将她的脸颊映的发红,暖暖的烛光里,宿訸似乎看到霂一又笑了,带着少女的羞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