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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枯木神(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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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玊衍三人跑去青楼喝花酒,结果刚走到青楼门前就被一群涂着厚厚脂粉热情的迎客女子给吓了回来。
这么丢脸的事若是被九重天上的仙友知道那还得了?三个老神仙被一群凡间女子吓退,这传出去……委实丢人。于是三人十分有默契的决定对此事绝口不提。璋琀和墨展鹞回来时看到的是三人围着小桌下棋的和谐场面。
“没出去逛逛?”璋琀一脸不可思议的看了眼观棋的方玊衍:“小方你居然能坐的住?”平时方玊衍可是最爱热闹的。
方玊衍眯眼笑了笑:“没有啊,我们一直等着你和阿鹞回来,师兄和临渊兄都可以作证。”
“嗯。”想到青楼中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女子,两人不禁一阵战栗异口同声的嗯了声作证。
看着璋琀狐疑的样子方玊衍忙问:“对了,你们可有什么发现?”这一句引起了璋琀的兴趣,立刻将手中还剩的半包桃酥丢在墨展鹞怀里快步跑到小桌前坐下手舞足蹈的给他们讲。
“我和蠢鹞等了好久,只看到宿訸给那女妖送了根蜡烛过去,那女妖似乎蛮厉害的样子,伸手碰了碰蜡烛指头就没了,又一下子长出来了,啧啧,她还说让宿訸给她画心,一听就是胡扯。”
听着璋琀这番话,三人眉头紧锁一阵沉思。
“无心之妖,会是谁?”方玊衍看着璋琀的方向低喃一句,似乎想从她那里知道更多,璋琀撇清一副“知道的我都说了”的表情。
临渊起身抚了抚细小衣褶:“既然猜不到那就只能再多观察几日,今日已晚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墨展鹞应景的打了个哈欠:“就是就是,守了一天困死小爷了。”说着将怀里的桃酥塞璋琀怀里先一个出去了,三人也跟着起身客套几句出来房门。璋琀低头看着怀里的桃酥心头没来由的一热嘴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半晌才放下那包桃酥走向床。
霂一从未逛过人间的集市。
街边错杂的叫卖声抑扬顿挫的传来,霂一左右环视着,目不暇接。宿訸同她并肩走着,看着霂一眼中时而亮起的欣喜之色脸上一惯的笑容愈发深了起来。
霂一发及脚踝少不了被人指点着多看几眼,她倒是不介意依旧向前走着,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处酒楼前,她抬头看着匾额上的字淡淡开口:“这便是你们人间常说的酒肆吧,以前在山上时常听妖怪们说人间的酒是个消愁好东西。”
宿訸看她停下也随着她停下静静听她说完笑眯眯的看着她:“怎么,想去?”
霂一摇了摇头,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不必了,孤无愁可消,也不会喝酒。”
“谁说一定有愁才喝酒,不会可以学。”宿訸淡淡一笑拉起了宿訸的手:“我教你。”霂一张了张嘴,只发了个“孤”字,就被宿訸牵着手拉进了酒楼。霂一只觉得手上很暖,低头,才发现宿訸的手原来很大,包住了她整个手掌,软软的,暖暖的,就像六月的一缕阳光温柔的让人沉溺其中。
“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小二看到有人进来立刻迎了上去,看到是宿訸笑容深了些:“是宿公子啊,还是老样子吗?”
宿訸在西郡也是颇有名气在这酒楼也是常客,他朝小二笑了笑点头:“嗯,还是老样子,天字号雅间,这次要两壶酒,有劳了。”
“好嘞,宿公子您先上去稍后就给您送上去。”小二应声往霂一那儿多看了两眼,心里想着好个标志的姑娘。
宿訸牵着霂一上了二楼,推开门笑着跟她说:“这里能看到西郡最热闹的街。”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多了些许温柔,霂一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宿訸手中微微动了动,眉眼低垂。
宿訸这才察觉了异样慌忙松开了手讪讪道:“多有冒犯了。”
“无碍。”霂一开口,连她自己都未发觉,她的声音带了一丝紧张。从前在山上,众妖都不敢与她亲近,更何谈碰过她的手,宿訸,是第一个牵她手的男人。
霂一踱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久久移不开眼,宿訸走到她身边瞧了一眼下面依旧是平日里一惯的温润声音:“不错吧,能看到很多东西,我平日里也喜欢到这里来,要一壶酒看着熙攘人群想着人生百态。”
霂一依旧不搭话望着来往的人,目光随着人们移动着许久才轻轻开口:“真热闹。”忽而她目光一定,指着一处绚丽堂皇的楼阁问宿訸:“那是什么地方?”
宿訸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目望去,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那里,叫青楼。”看着霂一疑惑的眼神宿訸又接了一句:“是男子寻乐之处。”
“哦。”霂一应了一声也不看宿訸目光依旧定在那青楼处:“孤听山上的妖怪们提过说那里好玩儿,你有空也带孤去看看吧。”
宿訸又笑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意味:“你当真要去?”
霂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艳丽楼阁,刚要说什么小二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宿公子,酒菜已经备好了。”
宿訸转身开门道了谢端着酒菜过来放在了桌上,霂一看着那精致瓷壶轻轻打开了盖子霎时酒香四溢。
“很好闻。”霂一说着坐了下来,宿訸拿起酒壶给霂一杯里斟好了酒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坐在了霂一对面。
霂一看着杯里的酒皱了皱眉:“这便是酒了?同水并无区别。”
“酒与水的区别在于味道和口感单单看着是看不出什么的。”宿訸说着向霂一举起了杯。
霂一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呆呆的同他碰了碰。
宿訸浅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霂一也学着他的样子却被呛得连连咳嗽。宿訸忙起身帮她拍着背顺气儿:“不会喝还敢喝这么急。”语调中似夹杂着关切和几分责备。
“咳咳,孤,不过是学你。”
宿訸听着无奈的笑了笑:“第一次喝酒该是慢慢品的,就如你相爱一个人也同样该慢慢来的。”霂一抬头直直的看着他:“你何时帮孤画心?”
宿訸帮她顺气的手一滞,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这事急不得,待时机成熟自会告诉你。”
霂一捧着酒杯细细抿了一口酒:“嗯。”
宿訸单手托着下巴将脸转向窗外,很快就要冬天了啊。
画仙坊所在的桐花巷是条清冷的巷子,总共也没住几户人家,除了巷尾住着的一对夫妻偶尔吵架平日都是静的可怕。说是吵架大多时候都是男的在骂女的在哭,霂一在画仙坊也住了些时日,倒是第一次听到那夫妻二人吵架。
“整天就会逼着我让我出去做工!那些活儿是我这一介书生做的了的吗!”
“相公!你未考取功名不找些活儿干这个家要怎么过?”
“你别老给我那这个说事!把钱给我!”
远远地就听到了女子的抽泣声:“你还要去赌!枉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会不知那赌场里的人人心险恶!相公,你怎得变成了这样……”
“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嫌我穷是不是逼我出去做工是不是想背着我出去偷人!你这个□□!”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霂一坐在画仙坊前廊抱着一盆花剪着枯叶,不由得皱起了眉。
“怎么了?”声音太大吵到了宿訸,他走出来轻声问了句。
“不知道。”霂一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了出去,宿訸愣了愣也跟着走了出去,一看果然又是那夫妻二人在吵架。
那女子叫翠娘,丈夫是个连续三年榜上无名的书生,因着连年落榜那书生也开始变得暴怒,还爱上了赌钱整日无所事事,家里也只靠翠娘为人织锦赚几个钱来维持生计,可这书生越来越变本加厉,翠娘给不出钱就是一顿毒打。
霂一和宿訸出去时正看到那书生攥着一个小钱袋走了出来,翠娘追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角哭哭啼啼:“相公!相公你别再赌了!孩子就要出生了你就当是为他积点德吧!”
书生一脚踢开妻子恶狠狠地指着她骂:“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今我找人算过了今日我能赢一大笔钱别拦着我!”翠娘被他踹翻在地捂着肚子眼泪止不住的流,看着书生推开人群离开她嘴里一遍遍喊着相公。
围观的人嘴里嘟囔着上前去扶翠娘一阵安慰。
霂一秀挺的眉又凝在了一起:“那人为何要打骂他的妻子?”
“因为私欲。”宿訸说罢冷冷笑了,带着嘲讽的味道,人世间最肮脏的也不过是私欲,若是无心倒也不会有这么多不得已和伤心事。
“孤把那人抓回来。”霂一说着就要去追那书生被宿訸一把拉住:“不要多管闲事。”
霂一脸上腾起一抹愠色:“你为何拦着孤!”
宿訸盯着她的脸愣了一下忽而笑了。已经会生气了吗,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心这种东西果然不是想画就能画出来的,见惯了人生百态,感受过人情冷暖纵使枯木,也会生出一颗至诚之心吧。
霂一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神情,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向那书生追去。
“人的私心是很难阻止的,就算你这次把他拉回来让他跟他妻子道了歉,明日他只会把更多怨气发泄在他妻子身上,弄巧成拙你该懂的。”宿訸的声音从她身后不急不缓地传来,明明不大的声音却听的真切,字字珠玑。霂一身子一顿停下了步子,宿訸说的又何尝不是事实,她明白可是却不忍心看着那女子那般无助。一袭紫衣在狭窄的巷中显得无比落寞,身后被人围着的女子依旧低低抽泣着。宿訸看着霂一没来由的心头一阵酸楚。
这么多年来,他只与侍童二人相依为命,从来不和谁有过太多交集,也从未和哪位女子逛过街喝过酒。那一次的牵手或许是他故意又或许是他无意,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那么做。跟霂一相处久了,他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孤独,她的寂寞,她的难过……
明明是无心之妖,为何要羡慕人间的情爱?为何要来找他?如今,她怕是对那所向往的情爱失望了吧。
宿訸突然捂住了胸口,强忍着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明明自己才是被可怜的人,哪里有资格去心疼别人?
“你没事吧?”
宿訸看着眼前飘至而来的紫色低声道:“没事,老毛病了,回去吧。”
霂一看着宿訸被长发遮住的半边脸,伸手扶住他:“怎么会没事,弧为你看看。”说着便伸手要去为宿訸把脉,刚触到他的手,宿訸便像烫到一般慌忙抽回了手:“不用了。”声音也寒了几分。
“……”霂一微微一愣又去拉他的手却被宿訸猛的甩开,宿訸像头突然发怒的狮子冲霂一低吼一声:“都说了我没事!”
“……”大约是未料到一向温柔冷静的宿訸会甩开她的手,霂一怔在那里一动不动。宿訸收紧了胸前的手,脸色越发苍白了些未理会霂一回身向画仙坊走去。霂一望着宿訸渐远的背影,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的越来越长,无比落寞。
原来,他也同自己一样的孤独啊……
即使有心又如何?依旧将自己隐没在角落里,深埋于黑暗中,不许人亲近,这样的日子真的会幸福么?
霂一将手缓缓放在胸口处,轻轻地扯了扯嘴角,却未勾起一个弧度,她长舒了口气淡淡开口:“果然,哪怕有了些许难过这里终究还是空落落的。”
人群渐渐散去,只有两人还站在那里,目光却是定在画仙坊。
“那个宿訸,怕是时日不多了吧。”方玊衍眼中蒙上一抹忧色,身侧临渊目光迷离:“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吧,所以才愿意离开画仙坊。”
方玊衍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一眯笑道:“临渊兄不也早知道了吗?”
临渊笑出了声儿:“这用凡间的话来说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差不多吧,临渊兄认识那女妖吗?”
“不认识,不过差不多也猜了个大概,回去问夜兄吧,他对妖魔鬼怪知道的比我多些。”
方玊衍点了点头向前走去,临渊与他并肩而行,路过画仙坊二人忍不住都朝里面看了一眼,侧头四目相对都无声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