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七宿》江淮隐

14、北漠谣（四）

　　惠帝广纳皇夫的消息一出，一批接一批的王孙贵冑都打着各种人脉进了宫，又一批接一批的走出皇宫。惠帝风姿绰约三十未满正值韶华，又总揽北漠大权，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女子，为色为财为权都是无可挑剔之人，他们带着不轨的心，带着目的而来不过是想求得自己半生荣华。
　　姬惠端坐在琉璃纱帘之内，鱼贯而入的男子一一被她回拒。如此亲视了一个多时辰，姬惠早已不耐烦，可她是慵懒之人，今日若未有着眼之人明日大概又得这番折腾，倒不如一次折腾完选几个看着还算顺眼的扔宫里，也能堵住那些老臣的嘴，清净几日。
　　“陛下，这是御史大夫之子，陛下过目。”李总管轻声禀报，看到姬惠点头，他从宫女端着的盘子里拿过翡翠玉杆轻轻挑开纱帘，只露出一条细小的缝。姬惠看了一眼摇头叹了口气，李总管忙冲那人摆手让他出去换下一个。
　　姬惠也实在是倦了懒懒道：“都是些外表风流，心却不干净的俗人，李总管近来眼光似乎又庸俗了不少。”姬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丝丝凉意。
　　“老奴眼拙，请陛下责罚。”李总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罚，门外又有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姬惠抚着额头揉了揉站了起来：“罢了，以后不要再找些这种人过来了，朕政务繁忙，这些时间浪费在此倒不如批几本奏折，你阅人无数，还不知朕厌恶哪种人么。”
　　“老奴知罪。”李总管的身子微颤，头抵着地吐出几个字：“谢陛下。”
　　姬惠额前的花坠轻摇，冷峻的目光扫过纱帘：“今日试选便先到此，李总管你让他们都散了吧。”
　　“是。”李总管颤着声答，姬惠还未离开忽然有宫女上前停在纱帘外：“陛下。”
　　“何事？”姬惠凝眉。她此时心情已是大坏，平白误了一个多时辰看这些假意庸俗之人，早已磨去了她大半耐心，如今听到这宫女又有事通报，越发心里不舒服。
　　“名册之上有两名公子莫名多了出来，礼司说他并不记得记过这两位公子的名字，且，这两位公子非官宦子弟，也不是北漠人氏。”
　　姬惠好看的两弯蛾眉皱得更深了，宫册兹事重大，怎会出此纰漏？发生这等事该是斩了这二人连带着礼司一并入了狱的。只不过，能在这北漠宫册上动手脚的人她倒是感兴趣。
　　李总管听此整个人都惊了。居然出了这么大问题，陛下……
　　一干宫女和李总管瞅着姬惠阴晴不定，时而颦眉时而冷笑的样子，纷纷吓出一身冷汗。
　　“带这二人来御书房见朕。”姬惠冷声道，转身走了出去。

　　尚碧落下学回来时，瞧见了王宫招皇夫的布告，煞白了一张小脸，手中的书落了一地，他慌忙捡起来匆匆跑回去。
　　“小落，我们尚家的人不会就这么白白死去的，终有一日我会让姬惠付出一切。”
　　“无论如何我都会杀了她，为我们尚家数十口人报仇！”
　　“不管付出什么什么代价，纵使九死一生万劫不复，我也一定不会放弃。”
　　“小落，只要想到入宫的办法我就可以报仇了，报了仇我们就一起离开北漠……”
　　“……”
　　不要，不要，不要啊阿桢！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尚碧落双眼泛红，手中的书被他握出了深深的痕迹，他紧咬着下唇几乎要渗出血。阿桢那么想报仇，这个机会他怎么会放过？他越想越害怕，一路狂奔着在心里祈祷：阿桢，不要做傻事！
　　惠帝招夫，多好的机会啊！
　　爹死了，大哥也死了，娘亲和其他兄长姐姐们也未能活下来，尚家数十口人一日之间只剩下了他和尚桢。若不是爹早有安排，尚家该是绝后了吧。做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阿桢怎么可以抛下自己！怎么可以自私的只想着报仇！怎么可以！
　　尚碧落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下来，平日里走过无数次的巷子竟觉得如此漫长，他跑的越来越快。拐过一个弯，一扇破旧的门渐渐出现在他面前。
　　“哐！”地一声，尚碧落一脚踹开了木门，喘着气丢下手中的书迫不及待的大喊着跑进屋：“阿桢！”
　　无人回应。
　　尚碧落的眼泪练成行地流了下来。他近乎疯狂的在屋里寻找着：“阿桢！阿桢！你在哪里阿桢！阿桢——”他不停地喊着，在屋里寻找着撞翻了椅子碰到了茶杯，可终究无人回应他，他终于疲惫了，放弃了，无力的跪坐在地上任由着眼泪决堤似的流下来。
　　“骗子，阿桢你这个骗子……”他呜咽着嚅嗫：“你说过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不会让我一个人的，骗子……骗子！”尚碧落小小的拳头砸在地上，许是太过激动不免用了重力，骨节处硬生生地砸出了丝丝血迹。
　　这算什么呢？明明是自己该去保护他啊！可如今一直都是他在保护自己。报仇也好苟且偷生也罢，一直都是他在做。所有罪恶，所有不堪都是他在承受，自己就像个废物一样！姬惠是什么人？她不仅仅是一国之君，她还是最有野心最有手段的人，阿桢此去……还能回来吗？
　　“骗子……说好一起离开北漠的，骗子，笨蛋阿桢……”尚碧落呜咽着，止不住眼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几句话。
　　“小落？”声音从身后传来，尚碧落的身子微微一抖双目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缓缓地带着惊讶回头，待看到那人，他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尚桢手中是他丢在院子里的书，此刻尚桢正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哭成这样？”
　　尚碧落吸了吸鼻子迅速从地上站起来向尚桢跑去，猝不及防的扑倒他怀里撞飞了尚桢手中的书。
　　“小落？”
　　尚桢有几分错愕，微微一愣，望着怀里的人不知所错。
　　尚碧落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抽泣着：“我看到皇宫的布告了以为你趁这个机会进宫了！我以为你去报仇，丢下我一个人再也不回来了！呜呜……”
　　尚桢听的一怔，继而目光也柔和了起来，他轻轻摸着尚碧落的发定浅浅开口：“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丢下小落的，我们说好的报了仇就一起离开北漠，我一直都记得，所以，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尚桢的心里有点发酸。自打尚家灭门之后尚碧落就再也不曾在他面前哭过，总是一副坚强乐观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似的，还会一口歪理的教训他，真真是把长辈的指责发挥的淋漓尽致。可是，他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他也会害怕，害怕孤独，害怕杀戮，害怕一个人。明明从来不曾亲历过生死，哪怕是尚家灭门，他也未曾亲眼看过，却比任何人都了解死亡的恐惧，其实他一直都活在害怕中吧，只是从来都不说。
　　“阿桢，我们不要报仇了好不好？我怕……”尚碧落在尚桢怀里喃喃道：“我怕有一天，你走了再也不回来。”尚碧落说罢，抓着尚桢衣服的手握的更紧了。
　　尚桢一怔说不出话来。
　　他说，我怕你走了再也不回来。
　　是啊，他该怕的，因为，连尚桢自己都怕。万一他再也不回来，小落该怎么办呢？
　　尚桢将尚碧落的头按在怀里，大手轻按着他的脑袋，无比坚定的像是发誓似的一字一句：“一定不会有那一天的，哪怕是死，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尚碧落心里一阵难受。他终究还是没能劝他放下仇恨。